第十二章 枯谷
别回腰间,“在他的情报里,这条岔路是绕过隘口的唯一通道。他不知道枯谷没有水源,不知道枯谷的出口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不知道我们在冬天把这片山走遍了。”
刘千户没有接话。他把弓弦松了半圈,箭放回箭壶——那支红翎箭还在箭壶最边上,老蔫蹲了三天削好的红翎箭,箭杆烤了四遍烤得笔直,尾部开槽比普通箭深两分,翎羽用桐油封口防水。刘千户在开春时说过这支箭留着射第一箭。第一箭还没射出去,不是他不想立刻射——是清军一直没有冲到弓箭射程内。戎易的战术设计太密了,猎兵的线膛铳、步兵的滑膛铳、何守成的炮,一层一层把清军挡在百步之外。弓手没有用武之地,不是遗憾——是奢侈。
戎易随即下令:猎兵留在隘口继续压制后队盾牌阵,不让额尔赫回头;步兵营从山脊往北平行推进,走老蔫标的那条侧面山路抄到枯谷出口;火器营把新炮拆下来往枯谷方向运,在枯谷出口东侧高地上重新架设阵地;所有人轻装,带足弹药,不留预备队。
步兵营出发时,刘千户蹲在路边等最后一个兵跟上队伍。那人蹲在地上重新绑绑腿——绑腿带子在隘口碎石里磨断了,是他昨晚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走了半天山路就崩了线。他咬着牙用力打了个死结,站起来追上队伍。刘千户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出发前在军械所门口最后一次摸弓背上那道旧痕。那是渡口阻击战留下的——一颗清军铳弹擦过弓背,留下一道斜斜的浅沟。他每次临战前都会摸一下那道痕迹,像是在确认弓还是那把弓,自己还是自己。从浅滩到渡口到隘口,这道痕迹一直在。今天打完枯谷,弓背上会不会再多一道?
小孟带着他的侦察队走在步兵营前面。他对这片山已经烂熟于心——从冬天到开春,他每天天不亮就出发,在山里走了上百遍,哪条岔路通哪个谷、哪片松林能藏人、哪段山脊路泥泞难走,他闭上眼睛都能指出来。老蔫标的那条侧面山路他走过很多次:从隘口往北走两里,在一片马尾松林里右拐,沿着一道干涸的溪沟往西翻过一道低矮山梁,山梁另一侧就是枯谷出口。此刻他走在队伍最前面,用刀背拨开挡路的灌木,步子又快又稳。阿桂带着猎兵在山脊上平行移动,透过松枝缝隙能看到小孟的身影在林间一闪一现。
何守成把新炮从隘口拆下来,用骡子驮着翻过山梁。山路泥泞,骡子蹄子在泥里打滑,巴图鲁钉的掌铁在泥里刨出一道道深沟。何守成在骡子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嘴里骂道:“平时吃得比老子还多,现在给老子使点劲。”骡子打了个响鼻,猛一使劲把炮拖过了山梁。到了枯谷出口东侧高地,何守成亲自选炮位——一块被青冈栎根系固定住的硬土平台,整个冬天都没有松动过。他蹲在炮架旁边做瞄准线校准,用手指在炮口前方比了一条直线,对准谷口通道最窄的位置——谷口只有一人宽,两侧都是垂直岩壁,清军要出谷必须一个一个往外钻。他把炮口往下压了半指,然后在炮架底座下垫了一块薄石片调整仰角。昨天隘口首发打偏半指,他在战后摸着炮管确认烫痕纹路时已经把这半指的修正值刻在了心里,今天不用再算。
杨秀娘在后方接到传令后把辎重营分成两队——一队留在隘口继续收容伤兵,另一队由她自己带着跟着步兵营的路线往枯谷方向移动。担架不够,她把几个民夫的独轮车腾空了,车板擦干净铺上两层旧布,临时改成运伤员的板车。周怀义推着其中一辆,车板上堆着几捆箭和两桶新配火药——就是他在开春前用独轮车推上山的那两桶。推到枯谷口高地下面时,一个民夫推着空板车从旁边过,车轮在泥里打滑,车身歪了一下,车板上没固定好的空麻袋滑下来掉在泥里。周怀义把独轮车停稳,弯腰帮他捡起麻袋,拍了拍上面的泥,放回车上。然后他把独轮车的车把重新握紧,膝盖顶住车把——膝盖上那两个冬天推车磨出的破洞已经裂成了两片布,每片布的边缘都磨得起毛,露出底下的皮肉,旧茧旁边又添了新磨的红痕。
额尔赫的主力进谷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枯谷里没有水源,只有几棵枯死的老松树和满地的碎石。清军行军了一整天,人困马乏,进谷以后第一件事是找水。找了一圈没找到,士兵们开始接岩石缝里渗出来的雨水,用头盔接着,一滴一滴地攒。有一个清军士兵趴在地上用嘴去舔岩石表面的青苔——青苔上沾的雨水不足以润湿嘴唇,他舔了一嘴青苔渣子,苦得直皱眉头。额尔赫派了人往谷口探路,探路的尖兵回报:谷口太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大军出不去。如果从谷口一个一个往外钻,外面有人堵着,出来一个死一个。
额尔赫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进了死地。但他没有立刻下令突围。他的判断是:天快黑了,黑夜不利于进攻方,守住谷口等天亮再冲,减少夜战的混乱损失。他下令全军在枯谷里扎营,守住几个制高点,等天亮再说。清军开始在谷底用碎石垒简易工事,有人在低声用辽东土话交谈,说的是开春以后还没翻的麦地。
这个命令在小孟看来是致命的。他趴在谷口东侧高地上,透过暮色看着谷底清军开始扎营,压低声音对戎易说:“他在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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