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雪下无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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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织厂上空的红灯只亮了三息。
青石长街、白灯笼与那道高瘦身影一同沉入雪幕,砖墙重新合拢。远处依旧是一座荒废多年的厂房,窗洞漆黑,屋顶塌了大半,连正门上的铁字都只剩“织”字的一角。
翻倒的厢车里,柴油还在向外流。
刺鼻气味钻进顾远鼻腔,喉咙立刻泛起苦涩。他半跪在变形的车壁上,左臂护住母亲后颈,右手撑地。掌心针孔刚刚结起的血痂再次裂开,温热血液顺着指缝滑落,滴在黑色请帖上。
请帖里的衔钱乌鸦轻轻动了一下。
纸上的鸟喙张开,将血吞尽。
车厢顶灯闪烁两次,彻底熄灭。
黑暗里,母亲肺中那阵湿纸摩擦般的声音更加清楚。每一次吸气都很浅,到了胸口便被什么东西挡住,只能从齿缝中漏出一点微弱气流。
白韶从驾驶室爬回来。
额角伤口仍在流血,他却没有擦。手掌按过母亲胸骨、肋间与腹部,最后停在左肺下缘。
指尖刚落下,母亲身体便轻轻一颤。
白韶抽出三根短针。
第一根从锁骨下斜入。
第二根扎在肋骨间。
第三根却没有碰母亲,反而刺穿了氧气瓶旁那根被撞瘪的橡胶管。
尖锐漏气声立刻弱了下去。
他割开另一根软管,一端套住氧气瓶接口,另一端插入母亲口鼻上的旧皮罩。瓶阀已经摔歪,无法调节,白韶便用拇指压住裂口,只凭指腹控制气流。
氧气从他的指缝中一丝丝钻过。
太快,肺会被撑裂。
太慢,人会在几息内窒息。
厢车外的柴油正在向后轮附近汇聚,一颗从电线中迸出的火星落在雪上,距离油迹不过三尺。
白韶的手没有抖。
顾远抱住母亲肩膀,目光落在她颈侧。皮肤下那条青线正随着氧气进入缓慢向上爬,一寸之后突然停住。
他立刻将皮罩向左偏了半指。
气流绕开舌根。
母亲胸口终于完整起伏了一次。
白韶看了他一眼。
没有赞许。
只是将控制氧气瓶的手交给了他。
顾远的拇指压上裂口。
高压气流顶得指骨发麻,皮肤很快被冻出一层白霜。冷意不是停在表面,而是沿指甲缝向掌心钻。不到十息,他已经感觉不到拇指,只能盯着母亲胸口,以每三次浅呼吸放开一点,再重新压紧。
白韶腾出双手,剪开母亲后背衣物。
她左侧肩胛下方有一片新出现的黑斑。
黑斑中央微微凸起。
像有什么东西正隔着皮肉向外窥探。
白韶没有下刀。
他将耳朵贴上那片皮肤,听了两息,又从药箱里取出一块薄如蝉翼的铜片。铜片放在黑斑上,边缘立即凝霜,中央却迅速变热。
一冷一热之间,铜片缓慢弯曲。
白韶突然把它揭开。
一根银白细丝从母亲毛孔中探出头,刚接触空气便向铜片缠去。
刀光一闪。
细丝被切断。
断口没有流血,反而发出一声极小的尖叫。
声音细得听不见。
顾远牙根却骤然发酸,耳膜像被针扎了一下。胸前那只幼鼠猛地钻出棉袄,四爪死死扒住衣襟,鼻孔渗出两点鲜红。
白韶将断丝按进玻璃瓶。
瓶塞刚合上,里面便蒙起一层银雾。
母亲肺中的摩擦声减轻了少许。
白韶用指甲在车壁积灰上画出一道短线,又在后面点了两点。
一个时辰。
再加两刻。
这是他从死路里硬挤出来的时间。
白韶拔下两根针,最后一根仍留在母亲心口。针尾随着呼吸缓慢摆动,幅度越来越小。
雷渝靠坐在车门下方。
他右眼仍旧有些失焦,左耳边的血已经凝固。刚才推演红伞女人后,他身上的七枚铜钱全都失去光泽,像在泥里埋了几十年。
他捡起一块碎玻璃。
没有照自己。
而是将玻璃对准厂房方向。
玻璃里没有丝织厂。
只有一片向下飘落的雪。
每一片雪都在镜中留下倒影,唯有靠近厂门的一小片空地没有任何影子。
雷渝将玻璃翻了个面。
那片空地又消失了。
他抬起两根手指,刚要合拢,顾远已经抓住他的手腕。
青黑皮肤冷得没有活人温度。
雷渝看向他。
顾远没有说话,只将碎玻璃移到另一侧。
厂房正门前挂着一盏早已熄灭的路灯。雪从灯罩边缘落下,本该垂直坠地,到了离地三尺的位置,却会向左偏转半寸。
一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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