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雪镇藏雷
里面没有水。
是一条隐藏在桥墩下的排洪管。
顾远趴在铁管中剧烈咳嗽。
每咳一次,喉咙都带出血腥味。
雷渝靠着管壁坐下。
湿衣结霜。
左手五指蜷曲,已经无法伸直。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浸透的黄纸。
纸上原本写着字。
水一泡,墨迹全部散开。
只剩纸中央一个姓氏。
涂。
雷渝看了片刻。
将黄纸揉碎吞进腹中。
顾远只看见了那个字。
没有看见后面的名字。
排洪管外传来脚步。
桥上的人正在下河搜索。
雷渝抬起右手,指了指管道深处。
顾远爬起身。
雷渝没有动。
顾远回头。
雷渝闭着眼,胸口起伏极慢。那只曾经掐算方向的左手,如今已经完全青紫。
几息后,他重新睁眼。
扶着管壁站了起来。
两人继续向前。
没有人说话。
⸻
排洪管尽头通往镇东废弃屠宰场。
铁栅栏被锈死。
顾远用药锄撬了三次,栏杆才松开一道缝。
他先钻出去。
回头时,雷渝却不见了。
管道里只剩那把黑色油纸伞。
伞柄插在污水中。
伞面下压着一枚新的铜钱。
铜钱背面被指甲划出两个字。
白韶。
顾远捡起铜钱。
远处镇中忽然响起一声爆炸。
方向正是顾家宿舍。
火光穿透雪幕。
一群栖在粮仓屋顶的乌鸦被惊起,在夜空盘旋成一团漆黑旋涡。
顾远站在屠宰场门口。
脸上已经没有血色。
他向家的方向迈出一步。
又停住。
雷渝画在雪地里的四道交叉浮现在脑中。
那场爆炸可能是陷阱。
也可能不是。
母亲仍在家里。
顾远握紧铜钱,指甲陷入掌心。
最终,他没有走大路。
他翻过屠宰场后墙,沿废弃铁路向镇东奔去。
白韶的兽医站就在铁路尽头。
一栋低矮砖房。
门口挂着一块被风吹歪的木牌,上面的“兽医”二字已经褪得只剩半边。
院门敞开。
里面亮着灯。
顾远冲进去时,一股浓重血腥味扑面而来。
牛棚里躺着一头黄牛。
腹部鼓胀,四肢被粗绳固定。十几个村民围在墙边,没有一人出声。
一名矮胖老人跪在牛腹旁。
身穿满是油垢的皮围裙,双手尽是鲜血。
黄牛腹侧已经被切开一道口子。
老人半条手臂伸进牛腹,另一只手夹着银针,沿伤口边缘一针针封住出血处。
顾远站在门口。
身上的河水滴进泥地。
没有人看他。
老人从牛腹中拖出一团扭结肠道,拨开坏死部分,又用细线重新缝合。
动作稳得近乎冷酷。
牛的喘息越来越弱。
老人突然把耳朵贴上牛胸。
片刻后,他抓起一只木槌,照着牛心位置重重砸下。
一下。
牛身剧颤。
第二下。
鼻孔喷出血沫。
第三下。
黄牛猛地吸进一口气。
胸膛重新起伏。
棚中仍没有欢呼。
所有人都在看那个老人将肠道一点点送回腹中。
最后一针落下。
他才起身。
腰背离开牛腹后,显得比常人更矮,也更胖。圆脸上没有胡须,眉毛稀疏,两只眼却异常明亮。
白韶把带血银针插回围裙。
转过身。
先看顾远颈侧的抓痕。
再看他怀中的幼鼠。
最后看见竹篓里露出的旧药书。
他没有问顾远是谁。
也没有问外面的爆炸。
只从墙上取下一条干毛巾,扔在泥地。
毛巾没有落到顾远脚边。
而是盖住了一滴刚从他竹篓底部渗出的金色液体。
那滴液体来自黑龙残片。
落地后,泥土里所有蚯蚓同时钻出。
密密麻麻。
朝顾远脚下聚拢。
白韶脸上的最后一点平静消失了。
他抬手关上牛棚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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