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霜重云低,征尘未起


名称,注明了用法和禁忌。他花了一个晚上把批注整理成一份正式的回复,第二天一早托人送回了太医院。

    腊月初八,黄甫照例煮了一大锅腊八粥。粥在灶台上咕嘟咕嘟地翻着热气,糯米和各种干果的甜香弥漫了整间屋子。四个人围坐在灶台边喝着热气腾腾的粥,钱永安突然说了一句:“先生,我想跟着太医院的大夫一起去北征。”他放下碗看着沈砚,“我在医馆学了快两年了,已经能认出大部分常用药材,也学会了处理一些简单的外伤。我想出去试试。”沈砚把粥碗放下:“北征路上不比医馆里安稳,说走就走、说到就到是常有的事。你想好了?”钱永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想好了。”

    腊月二十,沈砚给钱永安准备了一只药箱。箱子里装着银针、绷带、金创药、止血散、艾草、几味常用的内服药和一张手写的简要用药指南。指南上写着他在北方环境中最可能遇到的病症和对应的应急处理方法,字写得很清楚,没有多余的修辞。钱永安蹲在旁边看他把东西一件一件放进去,伸手摸了摸药箱的边角,低声问了一句:“先生,我能带着您那本《海西验方录》吗?不是定本,抄本就行。万一遇到远洋回来的伤兵,我能有个参照。”沈砚从药柜里取出一册用蓝布包好的抄本递给他:“带上吧。用得着就用,用不着就带回来。”

    除夕夜,四个人围坐在灶间的火炉边,比往年安静一些。窗外又飘起了细雪,槐树巷的屋顶和墙头在夜色中被雪光映得灰白一片。沈砚端着茶碗没有多说话,看着钱永安把那本抄本放在膝头,一遍一遍翻着,像是在反复确认自己已经熟悉了里面的内容。

    永乐十二年的正月初一,沈砚推开医馆的门时,外面是一个清冽的晴天。积雪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芒,屋檐下的冰凌正在滴滴答答地融化。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新年的空气,听见灶间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响和炉膛中柴火燃烧时轻微的爆裂声。钱永安在院子角落把行囊重新捆了一遍,抽紧绳头,把多余的绳尾塞进最外层布面的夹缝里。

    正月初十,钱永安背着那只药箱离开了槐树巷。沈砚送他到巷口,看着他沿着街市向北走去,灰蓝色的背影在晨光中越走越远,在拐角处被一队正往城门方向行进的骡车截断了一下,片刻后又从车队的间隙里重新露出来,继续向北移动,最后融入了城门方向的人流里。

    正月十五元宵节那天傍晚,沈砚带着黄甫和陆远去灯市走了一圈。街上的人比去年少了一些,灯也少了几盏,但还算热闹。黄甫在街边买了一盏小兔子灯拎在手里,沈砚走在队伍后面,和陆远隔着几步的距离,看他在一家卖糖人的摊前停住脚,又快步跟上了黄甫的方向。灯市的人流从两侧流过,把他们的距离推近了又拉开,像三片叶子在同一个漩涡里时聚时散。

    二月,北京城的气温开始缓慢回升了。屋檐下的冰凌越来越细,融化的雪水滴滴答答地淌了满地。沈砚在院子里翻了冻了一冬的菜畦,把去年收的丝瓜种子又埋进了土里。黄甫蹲在菜畦另一头用一根小竹棍给新搭的豆角架绑绳子,偶尔直起腰来活动一下肩膀。陆远蹲在墙根下把那株移栽来的植物周围的杂草拔干净,又用小铲子给它松了松土。

    二月中旬的一个午后,郑院判来了一趟。他带来了两个消息。第一个消息是钱永安已经随太医院的大夫队伍出发北上了,出发之前托人带了一句话回来:“先生说先生教的东西用得上。”第二个消息是关于那本《海西验方录》的——定本在沿海港口医所的反馈陆续回来了,各处的医官对增补的内容给予了肯定,说这几味新增的药材和方剂确实填补了之前应对远洋疾病的空白。郑院判坐在诊案前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比往常松弛了几分。

    二月末的一个清晨,沈砚正在院子里给那丛秋菊培土时,听见巷口传来一阵熟悉而缓慢的脚步声。他直起身朝巷口看了一眼——一个穿着灰褐色旧道袍的身影正沿着槐树巷慢慢走来,背微微佝偻,脚步比几年前慢了不少,但轮廓和步态依然是他认得的样子。那人在济世堂门口停住了脚步,在春日的晨光里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门楣上的匾额。

    苏道士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先看了看门框两侧已经有些褪色的旧春联,又抬头看了看屋檐下新挂的干草药。沈砚把手里的土拍干净,迎到门口:“苏道长,先进来坐。”苏道士跨过门槛,在诊案前坐下来。沈砚给他倒了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把茶碗捧在手心里暖了一会儿才开口:“贫道走了两年多,走了很远的路,看了很多东西。这次回来,就不打算再走了。”

    沈砚在他对面坐下来:“草庄那边?”

    苏道士说:“草庄那边的石板已经被青苔完全覆盖了,去年秋天贫道回来看过一次,已经看不出底下有石板的样子了。贫道打算在城外找一处僻静的地方住下来,种些菜,读些书,偶尔进城里来喝一碗茶。”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城外有合适的地方吗?”

    苏道士放下茶碗:“贫道在城西看中了一处旧院子,不大,但有几间屋子和一小块空地,可以种菜。先生若是得闲,以后可以去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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