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灰阜饵线
朱棣霍然起身,龙袍下摆在晚风中猎猎翻动。“你是说,朝鲜人已经把钉子楔进了兵部?”
“不止兵部。”朱瞻均抬起头,目光与皇爷爷撞在一处,“灰阜工坊里还起出一份名单,上面列着六个名字,都用密语写成。孙儿已破译出其中三个:钱敏,永丰药铺柳掌柜,还有一个——”他顿了顿,“是天津卫清军同知衙门的一个书办,专管水师修船料账。此人去年曾把凌波号试航日期泄给一个泉州海商,海商转头就把消息传给了旧港的暗哨。”
朱棣脸色沉下来,缓缓在殿内踱了两圈,靴底踏着金砖发出沉闷的声响。半晌,他停在御案前,提笔蘸墨,在一道空白敕书上写下“西山军器监枪炮稽核司”九个字,又添了一行批注:“试办三日,所用印信为真,所核库房为密。事毕即销,底档存司礼监备查。”
“朕给你这道敕书。”朱棣将御笔搁下,“钱敏那边,你让纪纲盯死,先不动他——朕要看看,他这三日里往外递什么消息,递消息的路径又通到谁手上。另外,灰阜那批铜管,你既留作饵,便得让朝鲜人相信‘工坊未破、货尚安全’。朕准你调用辽东都司夜不收,沿鸭绿江口布疑兵,作出‘明军巡边渐紧、但尚未查到灰阜’的姿态。”
朱瞻均接过敕书,小心折入袖中。“孙儿还有一事。灰阜工坊里那套仿制铜版,印文虽然仿得极真,但铜质不对——西山军器监新印用的是魏承祖配的锰铜合金,比普通铜料硬三分,仿版用的是东莱铜掺铅,一磕就豁口。孙儿想让人将仿版上的豁口故意做旧,再混进一批真的西山军器监空白勘合,一并放进灰阜山体,让朝鲜人来取货时‘意外’发现真勘合,以为咱们内部有人继续给他们供印样。”
朱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朱瞻均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像笑又像叹。“你小子,连钓鱼都要多挂一副钩。行,就按你说的办。不过你要记住——朝鲜义州的水路,连通的不光是孝宁大君。对马岛宗氏、日本南朝怀良亲王余部,甚至建州左卫的猛哥帖木儿,都可能从这条线上摸过来。你布这个局,要收的不光是钱敏一个人。”
朱瞻均俯首领命。出宫时已是黄昏,宫墙下的槐树被夕阳熔成一团金绿,蝉声铺天盖地。他回到太孙府,沈墨言已等在书房,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辽东-朝鲜海路图,图上用朱砂标出灰阜、义州、东江互市、对马岛、旧港五个关键节点,连线如蛛网般密布。
“柳掌柜暴毙,钱敏的暗线浮出水面,灰阜工坊的饵也挂好了。”沈墨言把一支细炭笔搁在图边,“但有一个变数——对马岛宗氏的商船这三日频繁往来于义州与东江互市之间,船上除了硫磺,还载了一批朝鲜产的‘山参’。我让人验了,参须里裹着细铜管,管内塞的是密信,用的是朝鲜官文与汉文双语错行书写,即便被人截获,单看汉文是普通的货物清单,单看朝鲜文也是寻常家信,唯独双语错行合读,才是真正的内容。”
朱瞻均拿起一根裹着铜管的参须在灯下细看,忽然问:“宗氏的人,最近一次离开义州是什么时候?”
“三天前。船是往东走的,看航向应是回对马岛。”
“那就是说,钱敏还不知道柳掌柜死了,也不知道灰阜工坊已经暴露。”朱瞻均将参须放下,指尖在图上义州与对马岛之间划了一道弧线,“宗氏这条线,先别打草惊蛇。让泉州那边萧七娘的人盯住对马岛商船,凡是从义州出来的,进了哪片海域、在哪条航道转向,全部记下来。等灰阜的鱼儿上了钩,咱们再顺这条线摸宗氏的老巢。”
沈墨言应下,又递来一份军器监的简报:西山暗洞与遵化铁场新铸的燧发枪已满三百支,低锰钢佛郎机炮管十二门,魏承祖新设计的后装线膛试验枪已完成三次装药试射,射程比旧式前装枪远了将近一倍。但军器监急缺一种关键料——优质坩埚石墨,目前全靠从山西蔚州私商采买,量少价高,无法支撑大规模量产。
朱瞻均想了想,道:“蔚州石墨的事,我写封信给大同总兵陈瑄,让他以‘边墙冻胀检修需用石墨润滑’为名,向蔚州卫正式行文采购。石墨走官道,比私商运得更多更快,也不会引人猜疑。另外,让魏承祖把后装线膛枪的图纸封存,暂时只造前装燧发枪——线膛枪的膛线拉刀工艺还没成熟,魏老匠人毕竟年纪大了,不能让他一个人扛着。”
沈墨言一一记下。窗外暮色渐沉,书房里只点了一盏雁足灯,灯焰被穿堂风撩得忽明忽暗,照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朱瞻均忽然低声道:“墨言,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朝鲜一个小小的孝宁大君,为什么能同时勾连瓦剌、日本南朝、对马岛宗氏,还有建州女真?他哪来的本钱?”
沈墨言一怔。“太孙是说,李补背后还有人?”
“壬辰旧臣。”朱瞻均吐出这四个字,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高丽王氏被李成桂篡了国,已经过去快五十年。可旧臣的后人还在,他们散在朝鲜八道、辽东、山东、甚至京畿。这些人手里攥着前元的冶铁图谱、前元的航海针路、前元与漠北诸部的旧交情——老船主的‘前元海运万户府’招牌,灰阜工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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