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祁连山道


九渊那边,那我回去嫁给那个姓魏的是有好处。可魏九渊把持朝政十五年,天下被他搅成了什么样子你比我清楚。将来不管谁起来反他,楚家如果还站在他那头,早晚会被清算。我爹一直在犹豫,可我二伯已经押注了。"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一些:"我娘给我留了一笔钱,在江南三个钱庄里存着,我爹不知道,我二伯也不知道。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让人把它取出来。"

    萧尘的脚步没有停,但他微微侧了一下头,看了楚灵儿一眼。晨光正好从侧面打在她脸上,她鬓角的碎发被光线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眼底那层疲倦已经被压下去了,露出底下一种绷得很紧的东西,像是早就想好了说这话、只是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先留着。"他说。

    "好。"她没再多说,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队伍继续往前走。阳光越来越亮,林间的阴影开始收缩,碎石路变成了土路,土路两旁长满了一种开着小白花的矮灌木,花瓣细碎,一簇一簇挤在一起,从远处看像落了薄薄一层雪。风穿过灌木丛的时候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夹杂着蜜蜂低沉的嗡嗡声,在山间织成一张细密的声网。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路忽然往下沉了。他们站在一道山脊的顶端往下看,下面是一条峡谷,不算深,但两侧的崖壁陡直,谷底有溪水的声音传来,哗哗的,在两面石壁之间来回反弹,听上去像好几个方向同时有水在流。峡谷的对面就是羊皮纸上标注的铁脊峰——山体比这边的山脊要高出一大截,峰顶尖峭,像一根粗大的铁锥从地底下刺出来,山体呈灰黑色,上面没有一棵树,只有裸露的岩石和裂缝,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

    萧尘站在山脊边缘看着铁脊峰。风从峡谷下面吹上来,带着水汽和岩石被太阳晒热后散发的那种干燥的暖意,两种温度在他脸上混在一起,一边凉一边暖,像季节的边界线正好停在了他面前。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卷羊皮纸,又摸了摸那枚玉佩。玉佩比早上暖和了一些,裂缝深处那线暗金色的光若有若无地跳着,随着他的心跳一起一伏。苍老没有说话,但他能感觉到玉佩里多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一种安静的、沉着的等待,像一只蹲在暗处的老猫半闭着眼,尾巴尖轻轻摆着。

    "铁脊峰。"赵铁衣走到他旁边站定,铁枪杵在地上,他看着对面那座黑色的山体说,"你爹图上说地气聚而未散。什么叫地气?"

    萧尘摇头:"不知道。"

    关烈在后面被架着,听见了这个问题,抬了一下头说:"你爹跟我提过,他说铁脊峰底下有一条龙脉的支线,不大,但活。地气就是从那条支线里渗出来的,人待在旁边会觉得精气神足,伤口好得快。"

    赵铁衣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那团白布,咧嘴笑了一下:"那挺好。"

    萧尘没笑。他盯着铁脊峰看了很久,看着阳光一寸一寸地从峰顶往下移,把灰黑色的岩壁从左到右依次照亮。那面岩壁上有一道竖向的深色裂缝,从峰顶一直延伸到山腰,形状像一道被刀劈出来的伤口。萧尘看着那道裂缝,不知为什么忽然觉得,他体内的什么东西正朝着那个方向轻轻地扯了一下,很轻,像一根细线拴在他的骨头上,另一头远远地系在对面那道山体上,正在等他走过去。

    他把右手举到眼前看了看。那三根焦黑的指尖在阳光下显出真实的颜色——痂层已经干透了,边缘翘起来一小片,露出底下新生的嫩红色皮肤,薄薄的一层,几乎透明。指腹上原来的厚茧被火燎掉了,新皮还没长成茧,嫩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

    他合拢手指,握成了拳,握紧,关节咔咔响了两声,又松开了。

    "走吧。"他说。

    他率先走下了山脊。脚踩着碎石和沙土,一步接一步地往峡谷底部走去,溪水的声音越来越近,水汽扑在他脸上凉丝丝的。赵铁衣紧跟其后,铁枪的枪尖在阳光下时不时闪一下,像一颗细小的星子贴着地面跳动。楚灵儿第三个,她的裙摆在走下陡坡时被风撩起来又落下去,红色的布料在灰绿色的山野里格外显眼,像一条移动的细线。

    六个老兵架着关烈跟在后面,走得慢一些,但没有停。

    他们朝铁脊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