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乱葬岗夜战


西边火那么大,再过一炷香,碎叶城那边肯定能看到。咱们得马上走。"

    关烈在碑旁撑着自己站了起来。他靠着碑面站了一会儿,看着西边那片还在烧的草,又转过头来看着萧尘。他的目光停在萧尘那只裹着泥的右手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嗓子沙哑,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萧尘的耳朵里。

    "你爹当年第一次烧起来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控制不住,收不回来,整条右臂烧了三天三夜褪了一层皮。他后来跟我说,他那时候以为自己要死了。"

    萧尘抬起头看着他。火光映在关烈花白的头发上,把那层白毛染成了暖红色的边。

    "可他没有。"关烈又说,"他后来练到能用一根手指头点着三丈外的烛台,隔空,不伤灯罩。你爹那个人,什么都快,快得别人跟不住。可你比他稳。"

    他顿了一下,又说:"你方才那一下,虽然没控制住,可你把它压回去了。你爹第一次烧起来的时候,他自己灭不了,是我往他身上泼了三桶水才浇灭的。"

    萧尘听着,没说话,只是把那只埋在泥里的右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掌心被火烧过的地方结了薄薄一层透明的膜,像烫伤后起的水泡还没鼓起来,薄薄的一层覆着,底下能看见嫩红色的肉纹。

    关烈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了。他蹲得很慢,膝盖响了两声,然后他伸出自己那只瘦得只剩骨架的手,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一块布,粗麻的,灰扑扑的,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他把布一层层揭开,里面是一截铁器。断的。剑身从中间折断,断口参差,剩下的半截不到两尺长,剑刃上全是暗褐色的旧锈,擦不掉的那种。但剑柄还完好,缠着黑皮绳,皮绳已经被汗和血浸透了不知多少遍,黑得发亮。

    关烈把断剑捧在手里,递到萧尘面前。

    "你爹的东西。"他说,"十五年了。我把它藏在地牢的墙缝里,每天夜里我把它抠出来摸一遍,天亮之前再塞回去。十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晚上,我没落下过一次。"

    萧尘伸手去接。

    他的指尖碰到剑柄的一瞬间,剑柄上的黑皮绳忽然紧了一下——不是他的手在握,是剑柄自己往他掌心里收的,像什么活物认出了熟人的气味,自己贴过来了。他握住了那一截断剑,握得很稳,掌心合拢,恰好包住了剑柄上缠皮绳的那一段,不大不小,像是照着他的手做的。

    他低头看着剑刃上那道暗褐色的旧锈,忽然觉得那颜色很眼熟。和酒肆里赵铁衣的血溅在墙上的颜色一样,和暗渠里楚灵儿递给他的水囊口边沿沾着的颜色一样,和父亲三年前把虎符塞进他手里时指甲盖的颜色一样。

    关烈看着他握着剑柄的动作,没说多余的话。他只是站起身来往后退了一步,退到赵铁衣身边,退到楚灵儿旁边。三个人站成一排,看着萧尘握着那把断剑坐在碑前。

    风又从乱葬岗上吹过来了,把西边正在暗下去的火光吹得又亮了一瞬。火烧得快,灭得也快,枯草烧完了,只剩一片黑乎乎的灰烬地,上面浮着几缕细细的白烟,朝东边飘。

    萧尘把断剑翻了个面,看见剑身靠近剑格的地方刻着两个字——两个小字,笔画很细,像用针尖一划一划挑出来的:长风。

    他的手指按在那两个字上,按得很轻,像怕把它碰碎了。

    苍老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来,这一次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这把剑断的时候,你爹还活着。他把剑递出去,把命递出去了。十五年,它又回来了。"

    萧尘把断剑收进怀里,贴着胸口那块裹着油布的玉佩放着。铁和玉隔着衣料相贴,一凉一温,沉沉地压在他心口上。

    他站起来。右腿先撑地,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把右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把泥擦了,然后抬头看了看天。东边那层云裂了一道更宽的缝,灰白色的天光正从那里渗出来,把乱葬岗的轮廓从黑暗里一点一点勾出来。

    "走。"他说,"上祁连。"

    他走在最前面。身后是赵铁衣扛着枪,楚灵儿扶着关烈,六个老兵跟在最后面,队伍排成一条线,从乱葬岗的碑林里穿过去,踩过那片刚烧完还发烫的灰烬地,朝着东边的山影一步步走过去。

    走了不到百步,身后忽然一声哨响——短促的,尖利的,刺破了乱葬岗上还没散尽的夜风。

    所有人同时停了脚。

    赵铁衣回头看了一眼,低声骂了一句:"碎叶城那边放信鸽了。"

    楚灵儿跟着回头,脸色变了一瞬。她松开扶着关烈的手,往前紧走了两步追上萧尘,声音压得极低:

    "他们往江南放了信鸽。"

    萧尘偏头看了她一眼。

    楚灵儿的嘴唇微微发白,又说了一句:"信鸽去的方向是我家。"

    萧尘的脚步没停,可他握着断剑的那只手紧了一分,指节泛白。

    风从东边吹过来,凉凉的。天边那道云缝正在扩大,一线青白色的晨光从缝里漏下来,落在祁连山第一道山脊的轮廓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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