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夺舍(上)


先开口,语气是典型的怀疑论者,“护送车的振动,温度梯度,甚至仪器本身的量子噪声,都有可能产生这种级别的信号。我们需要在这里进行严格控制下的复测。”

    “同意复测,但波动与它的脉冲周期完全同步,这不像噪声。”莉娜把平板转向两人,上面是时间对齐的图表,“看,质量增加的时刻,精确对应脉冲峰值。这意味着什么?它在每个周期‘吸入’或‘生成’极微量的物质?还是说……我们的‘质量’定义,在它面前需要修正?”

    “我更关心它是什么做的。”罗伯特抱着胳膊,目光灼灼地盯着下方旋转的黑色砖体,“卡拉威实验室的报告提到它耐高温、低辐射,但描述很粗糙。我们得拿到它的材料参数——硬度、韧性、热导率、电磁特性。没有这些,一切都是空谈。”

    “主动测试必须谨慎。”阿尔伯特立刻警告,“我们不知道它的触发条件。卡拉威的灭门和‘蓝鹊’的消失,都发生在对它进行侵入性分析之后。那不是巧合。”

    “所以我们就永远隔着五厘米看它?”罗伯特反问,“上面给我们的时间不会无限。你知道现在外面的局势,威廉·斯特林把这块砖头当成可能的‘游戏规则改变者’送来,他要的不是一篇详尽的观察论文,而是答案,是应用可能。”

    “用错误的方法得到错误的答案,然后毁掉我们唯一的研究样本——甚至可能更多——就是你要的‘应用’?”阿尔伯特的音量提高了一点。

    “好了。”莉娜介入,声音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调停意味,“标准流程不能跳过。我们先做七十二小时非接触式全谱扫描,建立基础数据库。同时,我会着手分析它的脉冲信号结构——那可能是一种信息编码。”

    她顿了顿,补充道:“至于材料测试……我们可以先设计一套完全遥控的、渐进式的微探针方案,从纳米级接触开始,每一步都有完备的中止和安全隔离预案。罗伯特,你来负责设计这套方案,但每一个步骤,必须我们三人共同审核通过。”

    罗伯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阿尔伯特也勉强表示同意。这是他们合作多年形成的微妙平衡:莉娜的理性规划,是连接阿尔伯特的谨慎与罗伯特的冲动的唯一桥梁。

    三、数据沙漠

    最初的七十二小时,数据如瀑布般涌来,但结论的绿洲始终没有出现。

    太赫兹成像显示,砖体表面并非绝对光滑,存在一种极其规则、但非周期性的细微纹理,类似……某种晶体生长纹路,却又符合某种复杂的分形数学。原子力显微镜的探针在距离表面一纳米时,就感受到一股无法解释的斥力,仿佛砖体周围存在一个看不见的“壳”。

    光谱分析带来了第一个真正的困惑。无论用何种频率的电磁波照射,砖体都表现出近乎完美的吸收,反射率低于仪器检测下限。但它自身却不发热——吸收的能量去了哪里?

    “能量守恒定律在这里似乎也打了折扣。”阿尔伯特在第三天晨会上,指着光谱数据图,声音里带着研究者的挫败与兴奋交织的奇特情绪,“要么它有一个我们无法探测的能量散失渠道,要么……它将吸收的能量用于维持某种内部过程。那个3.6秒的脉冲,可能就是这种过程的‘心跳’。”

    罗伯特负责的远程材料测试则陷入了僵局。他设计了一根金刚石探针,由精密机械臂操控,计划以微牛级的力轻轻触碰砖体表面。然而,当探针尖端接近到表面约一百微米时,机械臂的定位传感器开始出现随机误差。距离五十微米时,误差增大到无法忽略的程度。二十微米时,机械臂的反馈系统彻底紊乱,探针像喝醉一样在空中划出无意义的曲线。

    “不是机械故障。”罗伯特反复检查了控制系统后确认,“有什么东西在干扰探针的定位。可能是磁场,可能是某种我们没识别出的辐射,也可能是……”他找不到合适的词。

    “空间畸变?”莉娜轻声说。她调出了另一组数据,“看这里,高精度激光干涉仪监测到,在砖体脉冲发生时,它周围不到一毫米的空间,折射率有极其微小的、周期性的起伏。不是空气扰动,是空间本身的某种‘弹性形变’。”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空间本身被周期性地“按压”?这听起来更像是高级物理课本里的思想实验,而不是实验室数据。

    “还有更奇怪的。”莉娜继续操作平板,调出一张极其复杂的波形图,“我尝试解码脉冲信号。它确实不是简单的能量辐射,而是一种……高度结构化的数据包。我用尽了所有已知的编码协议——二进制、量子、甚至基于DNA碱基对的信息编码——都无法解析。但进行拓扑分析后,我发现它的数据结构,与一种东西有模糊的相似性。”

    “什么东西?”阿尔伯特问。

    “哺乳动物大脑在进行高强度记忆回溯或复杂梦境时,大规模神经集群活动的抽象拓扑模型。”莉娜抬起头,目光扫过两位同事,“不是内容上的相似,是结构复杂性和动态关联模式上的相似。就像……就像这个脉冲,是一个巨大意识活动的‘摘要’或‘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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