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83章 城头月冷,敢死旗红
“程振邦!”沈砚之大喊。
程振邦抬头,雨水顺着脸往下流,他居然还笑得出来:“你不是说三颗信号弹没起就缩回来?我偏要打你脸。”
“少废话,上绳子!”
城外预备队架起竹梯,把浸了水的棉被搭在上面挡子弹。沈砚之亲自拽住一根麻绳,冲进城墙死角,一把抓住程振邦的胳膊:“走!”
程振邦却不动。
他指着城头,声音忽然低下来:“砚之,你看。”
沈砚之顺着他手指望去。
城头一名北洋军军官举起马灯,朝下喊话:“城是吴大帅的城,命是自己的命!放下枪,留活路!”
话音未落,城下敢死队里一个十七八岁的兵——沈砚之记得他叫小豆子,湖南醴陵人,上个月才补进队——突然从死人堆里爬起来,怀里抱着一捆手榴弹,谁也没拦住,他就已经冲到城门前。
“弟兄们——辛亥年我们没守住的,今天一起守回来!”
轰。
城门洞炸塌了一半,碎石飞起,连同那个瘦小的身影一起,被吞进火光里。
沈砚之闭了闭眼。
等再睁开时,城头乱了。爆炸炸塌了城门洞上方的箭楼,烟尘里,北伐军的旗帜竟被人从缺口处插了上去——是敢死队里另一个活着的班长,他一只手断了,用牙咬着旗杆,把它卡在碎砖里。
“吹号!”沈砚之吼。
冲锋号撕裂雨夜。
这一刻,通湘门、宾阳门、忠孝门同时响起喊杀声。不是计划内的总攻,是所有连队看见城头那面旗后,自发地压了上去。
程振邦被两个兵架着往后撤,经过沈砚之时,他忽然抓住沈砚之的腕子,力气大得不像伤员。
“砚之,小豆子是我老乡。”他说,“他娘托我带他出来见世面,说见了世面就回去娶媳妇。”
沈砚之没说话。
“你替我给他娘写封信。”程振邦咳了一声,嘴角有血沫,“就说……世面见着了,挺大。”
说完他晕了过去。
这一夜,武昌通湘门被撕开一道三十步宽的缺口。
可北伐军没能趁势入城。天亮前,刘玉春从蛇山调来预备队,用两挺重机枪把缺口重新封死。敢死队三百人,活着撤下来的不到七十。
沈砚之站在临时收容所外,雨停了,东方泛起鱼肚白。
林秋月从里面出来,围裙上全是血。她看见沈砚之,眼圈一红,却没哭:“程旅长腿保住了,但十天内不能走路。小豆子……没找到全尸,只收了一截胳膊,裹着旗。”
沈砚之接过那截用破军旗包着的胳膊,走到收容所后的小土坡上,挖了个浅坑,埋了。
他没立碑。
山海关起事那年,他爹教他一句话:乱世里,活人记得,死人就没走。
回指挥所的路上,周世襄递来一份电报。
“南昌方面急电,孙传芳已派郑俊彦率两万人入赣,目标是九江、武穴。总司令部命令我们,武昌若三日内不能下,就抽两个团南下。”
沈砚之把电报折好,放进胸袋。
“告诉总部,三日够不了,五日也够不了。”他说,“但我沈砚之在武昌城下,一天不撤。”
他回头望了一眼城墙。
城头那面被炮火熏黑的北洋旗还在,可他知道,旗脚已经松了。
有些城,不是靠炮轰开的。是靠小豆子那样的人,拿骨头垫出来的缝,一寸一寸,裂到人心里去。
这一章,沈砚之在作战日志上只写了一行字:
九月廿九,雨。通湘门血战,敢死队壮哉。城未破,心先破。
窗外,武昌的月亮从云层里漏出来,照着满地泥泞和残旗。
程振邦在昏迷中喃喃了一句什么,沈砚之俯身去听,只听清三个字。
“别……退啊……”
他没有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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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彻底放亮,硝烟如同灰蒙蒙的薄纱,笼罩在武昌通湘门内外。护城河水被昨夜的血水浸透,暗红色顺着水流缓缓漾开,浮木、残破军帽、断裂的刀柄漂浮在水面,秋风吹过,一股浓重的血腥气直往人鼻腔里钻。
沈砚之没有立刻返回洪山指挥所,就在城外临时开辟的野战救护所旁,静静伫立。
救护所依托几间残破民房搭建,房梁上悬挂着沾满尘土的布帘,地上铺满稻草,伤员们横七竖八躺在上面。**声此起彼伏,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经历过连番血战的士兵,大多已经习惯了伤痛。
林秋月挽着袖子,双手被血水染成暗褐色,额前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她来回穿梭在伤员之间,清理伤口、包扎绷带,遇到缺麻药的重伤员,只能找来木棍让士兵咬住,硬生生剜出弹片。
“沈总指挥。”林秋月看见沈砚之,快步走上前,声音带着疲惫,“昨夜突围回来的弟兄,重伤三十一人,其中八人撑不过今日。阵亡将士遗体已经分批收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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