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04章 黄冈城头悬利剑 袍泽相煎何太急
人影从东边涌过来,像潮水一样漫过水田,朝堵城阵地冲来。
"各营注意——"他对着电话吼,"等他们进到二百米再打!别浪费子弹!"
第一军的冲锋很有章法。先是一个营正面推进,吸引火力,另外两个营从两翼包抄。但孙占魁早就料到了——他在两翼埋了交叉火力,机枪阵地修得隐蔽。
当第一军的士兵冲到二百米距离时,第三团的轻重机枪同时开火。
夜色中,曳光弹划出一道道红色弧线,像雨点一样泼向冲锋的人群。第一军的士兵成排倒下,但后面的人踩着战友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打!往死里打!"孙占魁的嗓子已经喊哑了。
堵城阵地上的枪炮声震耳欲聋。沈砚之在黄冈城头听得清清楚楚——炮声像滚雷,机枪声像爆豆,中间夹杂着隐隐的呐喊声和惨叫声。
天亮了。
晨光中,沈砚之看见堵城方向硝烟弥漫,第三团的阵地在炮火中摇摇欲坠。第一军的旗帜已经插上了堵城东面的一个小高地。
"赵德胜,传令孙占魁——可以退了。退到第二道防线,团风方向。"
"是!"
传令兵骑着马冲出东门,沿着大路往堵城方向飞奔。
上午十点,堵城阵地失守。第三团且战且退,撤到团风一线。伤亡报告送上来——阵亡一百三十七人,负伤二百零九人。
沈砚之看着伤亡数字,手指捏得发白。
------
下午两点,第一军没有给喘息的机会,直接对团风阵地发起进攻。
团风是黄冈城东最后一道屏障。这里地势稍高,第三团和从城里调上来的第六团一部依托丘陵地形构筑了防御工事。但第一军的炮兵火力太猛了——六门山炮轮番轰击,团风阵地上的工事被炸塌了大半。
最惨烈的是团风东面的无名高地。第六团三营一个连守在那里,面对第一军一个营的轮番冲锋,从下午两点打到傍晚六点,打退了四次进攻。
傍晚六点三十分,高地失守。
最后一个电话从高地打回来,三营长王铁柱的声音断断续续:
"军长……第一军上来了……我们弹尽粮绝……对不起了——"
电话里传来手榴弹爆炸的巨响,然后是忙音。
沈砚之握着电话听筒,半天没放下。
那个连,一百二十三人,全部阵亡。
------
夜幕降临。
黄冈城外十里,第一军停止了进攻,开始构筑阵地。他们知道,明天就是总攻。
沈砚之站在黄冈东门的城墙上,看着远处第一军阵地上星星点点的篝火。那些火光里,坐着的是曾经跟他一起喊过"打倒列强"的兄弟。
周孝先走上城楼,手里拿着一份电文。
"军长,武汉来的电报。"
沈砚之接过电文,只看了一眼,就折上了。
"说什么?"
"汪精卫终于表态了——他谴责南京方面的军事行动,但只停留在口头上。唐生智的第八军还是没动。"
"意料之中。"
沈砚之把电文揣进怀里,走到城墙边沿,俯瞰黄冈城内的灯火。城里已经开始宵禁,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偶尔一队巡逻的士兵踩着石板路走过,靴底声在夜空中传得很远。
"军长,"周孝先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轻,"如果明天第一军总攻,咱们能守多久?"
沈砚之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
他转过身,面对周孝先。
"但有一件事我知道——只要我还站在这里,这城就还在。"
------
深夜十一点,城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沈砚之被赵德胜叫醒,披上军大衣走上城头。东门外黑沉沉的,但隐约能听见有人在喊话——不是冲锋的呐喊,是零零散散的说话声。
他用望远镜看了半天,看见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第一军的阵地上,有几个士兵从战壕里爬出来,朝黄冈方向走了十几步,然后站住了,在月光下朝这边挥手。
"那是什么意思?"赵德胜问。
沈砚之放下望远镜,眼眶有些发热。
他认出了那些人——第一军第二师的一个排长,叫宋长庚,北伐时在南昌城下跟第三团的一个连长换过烟抽。现在他带着七八个人站在两军之间的空地上,既不冲锋也不后退,就那么站着。
"他们不想打。"沈砚之说。
"那怎么办?"
"让他们站着。"
沈砚之在城头上站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东边泛起鱼肚白,第一军阵地上的篝火渐渐熄灭。
他看见那些士兵慢慢退回了自己的战壕。
天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四月二十六日,总攻的日子。
沈砚之把手放在城墙的砖石上,砖面冰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