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账清单第三栏那个人姓方，叫方岩，当年是《长夜》的场记。

    三次退回转账之后，他把电话号码换了。陈姐是通过他老家一个老同事才问到地址：邻省一个县城，街口开了家文具店，门口挂着打印招牌。

    沈砚是自己开车去的。车上还坐了一个人，小梁。小梁现在在留白计划的仓库做清点，手臂上的疤还在，缝了十二针的位置在袖子下面。

    到店里是下午三点。方岩正在给一个初中生包书皮，收了两块钱。

    他认出了沈砚。他没有惊讶，也没有起身，包完书皮，把零钱找给那个学生，然后才说：“钱我不收，你别劝。”

    “不是来送钱的。”沈砚说。

    店里的货架是旧木头刷的漆，最上面一层放着几盒卖不动的春节灯笼。他说这家店开了四年，第一年亏，第三年才交上暖气费。

    “那是什么。”

    “当年那三天顶班的事。”沈砚把手机里的核算表给他看，上面有两个日期：签条上的日期，和剧组通告单上的日期，差了四天。“财务按两个版本都算过一遍。签条不是伪造，但跟通告对不上。当年是谁记的。”

    方岩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进了里屋。

    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个纸箱，里面是十三本硬壳笔记本，按年份摞着。最上面那本边角卷了，封皮上用蓝色圆珠笔写着“长夜·场记”。

    “全是手写的。”他说，“当年组里有人不让打日报，说怕留痕。我就自己记。”

    沈砚翻到那一年。

    每一天一页：到场人数、拍到几点、谁没领全工资、谁替了谁的班。字很小，写得很密。那名灯光组临时工顶班的三天在里面：第一天顶班、第二天顶班、第三天顶班，旁边写着“算进组里工时，实际未结算”，后面画了一条横线。

    日期对不上的原因也在本子上。当年通告单在加班后被重新誊抄过一次，把三天的记录并到了两天里，所以签条和通告差四天。

    “我那时候什么都没说。”方岩说，“我是场记，我该记的都记了。记下来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沈砚问他，愿不愿意把这些本子借给工作室扫描，用于旧账核算，也用于另一个人的劳动仲裁。

    方岩说可以，但有三条。第一，扫描完原件寄回来；第二，本子上有名字的人，不得在公开材料里出现；第三，不写“方岩提供关键证据”这种话。

    沈砚答应了。

    扫描做了四天，一共三千二百七十四页。核算组从里面认出了十九个当年被漏结的名字，其中七个已经联系上。那名临时工的三天班按通告单版本支付，差额是一千四百一十元。

    方岩那个月的账目上，沈砚没有再转钱。他做的是另一件事：把扫描文件的保管权和一份说明一起寄给了他，说明上写着，此后如果要查，任何人查这份记录都需要他本人同意。

    回到县城的第二天，方岩的文具店里多了一个玻璃柜，柜子里放着十三本笔记本，第一页翻开着。他不让顾客看内容，只让看那行蓝色圆珠笔。

    小梁返程时在后座说了一句：他本子记了十几年，还是一家小店。

    沈砚把车开出县城，没有接话。

    那张后视镜里的小店慢慢变小，最后只剩牌子上的几个印刷字，风把一角掀起来了，没人去拉。

    过了十几分钟，他说：“那些本子能救回来的，只有一千四百块。”

    “还有十九个名字。”小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