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海龙第第三家店


给工具列一个清单。

    但姓宋的也有让海龙不舒服的时候。有一次姓宋的在第三家店门口拦住了一个客户——那个客户的车已经开到了门口准备上举升机,姓宋的问了几句以后把车放了回去,说“这个活我们做不了,你去四S店吧“。那客户走了以后海龙问怎么回事,姓宋的说那台车的变速箱是新型号的,店里没有专用工具,拆了装不回去的风险太大。海龙没有说话——他知道姓宋的说的对,但他心里还是梗了一下。不是因为姓宋的做错了,是因为他觉得“这句话应该由自己来说“——他才是老板。他没有把这种感觉说出来。当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工具箱前面,把那个新型号变速箱的手册翻了一遍——他还是想看看自己能不能找到办法,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就是习惯性觉得自己应该能解决。

    第三家店前半年一直是亏的。不是亏很多——每个月亏那么一二千块,有时候三千——但亏就是亏,账本上是红字,Excel表格里那个自动加总出来的利润数字是负的,前面有个减号。海龙第一次在电脑上看到那个减号的时候把鼠标松开了——他盯着那个减号看了几秒钟,然后把窗口最小化了。他不是不敢看——他是觉得自己需要先想清楚再看。他把三家店的支出明细调出来,一家一家地看,发现第三家店的房租和人工占了大头——那附近的小区入住率还没上来,来修车的车不够多,但六个举升位需要的人一个也不能少。他把那个窗口重新点开,看着那个减号——数字不大,但每个月都在。他在计算器上按了一下——按这个亏法,他撑得住。但撑得住和不想亏是两回事。

    那段时间他开始想一个以前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怎么让人按你的意思干活“。不是技术问题——他知道怎么修车、怎么判断故障、怎么跟客户说话——但“让另一个人按照你的标准去修车“是另一回事。他以前觉得只要自己干得好,别人看着自然就会了。现在他发现不是这样——有些人你示范了十遍他还是会漏掉一步,有些人你觉得他不行但他换了一个人带就干得不错。他开始意识到他不了解自己店里的那些人——他们叫什么名字、家是哪里的、为什么来干这行、想干多久、能干多久——他一个也答不上来。他只知道他们的手怎么样——谁递工具的姿势对、谁拆螺丝的手稳、谁换刹车油的时候不会把油洒到地上。但光知道这些不够。

    有一天他路过第三家店门口,看到姓宋的站在举升机旁边,正在跟一个新来的学徒说话——声音不大,语速不快,说的是换机油的时候放油螺栓要换新的垫片。姓宋的没有自己示范,他拿了一个旧垫片和一个新垫片放在那个学徒手里,让他自己摸一下区别。那个学徒摸了摸,说“新的软一点“,姓宋的说“对,软的那个才能密封“。海龙没有走进去——他站在门口听完了那段话,然后转身走开了。他在走回停车位的路上买了一瓶水,拧开盖子的时候想了一件事——那个换垫片的细节他自己从来不会专门教给别人,他觉得那是基本功,应该自己就会。但他也是从学徒过来的——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换机油的时候也没有换垫片,被师傅敲了一下脑袋才记住。没有人教过他“怎么教别人“。他现在知道了,这才是他真正不会的东西。

    夏天最热的那几天,第三家店门口的四个停车位终于在下午的时候停满了——不是因为修车的车多了,是旁边新开了一家小超市,来买东西的人把车停在了他的店门口。海龙有一天下午到第三家店的时候看到门口停了两辆不相干的车,不是来修车的,其中一辆甚至停在举升机前面的位置上——那个位置要用来把车开上举升机的。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下,没有让姓宋的去处理。他自己走进小超市找到了那个开超市的老板——一个比他大几岁的女人,正在理货——他站在货架旁边说了一句:“门口那几个车位我店里要用,能不能跟来买东西的客人说一下往边上停?“

    那个女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门口是公共的吧“。

    海龙说:“是公共的。但那个位置我举升机要用,停了我车开不进去。“

    女老板没再说什么。后来车确实少了——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是她自己也在门口贴了一个“请勿停车“的牌子,大概是发现海龙说的是实话。海龙后来去买东西的时候看到那个牌子,没有特意去说什么。他买了一瓶酱油——老曹那天要做红烧肉,说店里缺一瓶酱油——付了钱走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个牌子,蓝底白字,打印的,和他店里的招牌一个颜色。他把酱油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

    到了夏末的时候,第三家店的账面终于翻正了——不是赚了大钱,是收支平衡了,那个减号在Excel表格里消失了。海龙看到那个数字从负变成正的那天把鼠标在屏幕上移了两下,然后关掉了窗口。没有特别的高兴——他不是觉得这个结果理所应当,只是已经没有力气高兴了。高兴也是要力气的。他靠在椅背上,把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了一下又松开了。窗外是八月底省城的傍晚,天还没全黑,路灯已经亮了半边路,行道树的叶子在这个季节里是最深的那种绿色。他看了一会儿窗外的颜色,然后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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