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学铭启蒙·因材施教


说这些话时,眉头还是蹙着,可眼底那层淡青散了些——不是困倦散了,是那团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个口子,透了一线气。

    “你问得很好。”守芳说。

    学铭抬起头。

    守芳没再往下说。

    她推开锅炉房那扇半掩的木门。

    里头黑洞洞的,积年的煤灰味混着铁锈味,呛得人眼睛发酸。这是前清遗留下来的老锅炉房,早不用了,堆着些破旧桌椅、废铁、锈蚀的管件。

    守芳走进去,从墙角那堆废铁里翻出一个东西。

    ——一架座钟。

    外壳是黄铜的,已经氧化成暗绿色,玻璃门碎了一角。钟面刻着洋文,指针停在两点十七分,不知停了多久。

    她把座钟放在窗台边一块木板上。

    学铭站在门槛边,没进来。

    守芳没叫他。

    她只是拿起那只座钟,翻过来,底盖不知什么时候松了,悬悬地挂着。

    她把底盖取下。

    里头齿轮、弹簧、摆锤,密密麻麻,像一座精密的微缩城池。

    学铭不知什么时候走进来了。

    他站在守芳身侧,离那只座钟三尺远,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了。

    守芳没抬头。

    她把座钟侧过来,让齿轮那面对着他。

    “认得这是什么?”

    学铭喉结滚了一下。

    “座钟。”他顿了顿,“西洋座钟。”

    守芳点头。

    “还认得什么?”

    学铭沉默片刻。

    “这轮子……”他伸出手,指尖在齿轮上方停住,没敢碰,“大的带小的,小的带摆。一个动,都动。”

    守芳看着他。

    这孩子说这些话时,眉头舒展了,眼底那层淡青彻底散开,换作另一种光——专注、好奇、还有一丝被压抑太久的跃跃欲试。

    她把座钟往他手边推了一寸。

    “想拆开看看吗?”

    学铭猛地抬头。

    “可以吗?”

    守芳没答。

    她只是把底盖轻轻放在一旁。

    学铭把手在衣襟上使劲蹭了蹭,蹭得掌心发红,才小心翼翼托起那只座钟。

    他的手指很稳。

    那是一种天生的稳,不是练出来的。

    他先拆摆锤——挂钩是活的,往上一提,松了。再拆钟面——三颗铜螺钉,他用指甲卡住槽口,逆时针旋,一颗,两颗,三颗。

    钟面取下。

    齿轮全露出来了。

    学铭盯着那堆黄澄澄的零件,看了很久。

    “姐,”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个是计时的,这个是传动的,这个是调快慢的……”

    他指着那些齿轮,一个,两个,三个。

    “大的轮走一个齿,小的轮走四个齿。大轮转一圈,小轮转四圈。”

    守芳没说话。

    学铭自顾自往下说。

    “钟走得准不准,是看这个摆的长短。摆长,走得慢;摆短,走得快。”

    他顿了顿。

    “可这个钟停了,不是摆的问题。是这个轮——这个轮的齿,缺了一颗。”

    守芳俯身。

    她看见了。

    那个铜齿轮的边缘,果然有一处细小的缺损,像被什么磕掉的。

    学铭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姐,我能修好它。”

    守芳没问“你凭什么能”。

    她只是说:“需要什么?”

    学铭想了想。

    “细锉刀。”他顿了顿,“铜片,薄的。还有……镊子。”

    守芳点头。

    “明天给你。”

    学铭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意外、感激,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不敢相信的盼望。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守芳替他说了。

    “你问先生那些问题,不是顶撞。”

    学铭垂下眼。

    “是求知。”

    屋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雪还在下,扑簌簌落在窗纸上。

    学铭垂着头,手里还托着那只缺了齿的座钟。

    守芳看见他眼眶红了一瞬。

    他没让那滴泪掉下来。

    腊月十九。

    马祥从南市铁匠铺带回一包东西。

    细锉刀三把,最细的那把针尖粗细。铜片一叠,最薄的那片透亮。镊子一把,西洋货,尖头咬合极紧。

    守芳把东西交给学铭时,没多话。

    “锅炉房没人去,你自便。”

    学铭接过那包东西,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他喉结滚了又滚,才挤出两个字。

    “谢谢姐。”

    守芳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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