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谷中局


过您最累的样子,也见过您最怕的样子。可我没有见过您放弃的样子。不管您姓什么、是谁的妻子,那些事都是您自己做的。您永远做不了别人的附庸,您会想办法走完自己的路。”

    婉柔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溪水里晃动的月光,看了一会儿,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面被抽走了一截,又被她自己扶着站住了。林倩从营地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件旧棉袍。她走到婉柔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把棉袍搭在她肩上,然后安静地站在她另一侧。三个人在溪边站着,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动她们衣摆的一角,在月光下拖出几道并排的影子。

    林倩先开口了:“你和他吵了?”婉柔说:“不算吵。他说了一些话,我回了一些话。可说了和没说一样。他还是不知道我站在哪边,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听什么。”林倩把棉袍的边角又往上拢了一下,指尖在婉柔肩头停了一瞬:“那你自己知道吗?”婉柔沉默了一下,像是把那个问题放在了掌心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放回去:“我知道。可我不想告诉他。”

    林倩没有再问。三个人在溪边站了很久,久到水声把所有的声音都盖住了,久到月光从云层后面移出来又移进去。林倩又开口了:“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听了。你说你什么都不是。可你至少知道自己不是什么。这世上很多人活了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婉柔侧过头看着她,目光里的那层冷像是被溪水泡软了一角:“那你觉得我是什么?”

    林倩想了想:“你是那个在奉天叶府里蹲下来给一只受伤的猫喂水的人。你是那个在兴城医棚里蹲了一整天给伤员换药的人。你是那个在雨夜里坐在板车上把所有人的害怕都扛住的人。你是那个在灶台边把最后一块干饼掰碎了分给伤兵的人。你不是叶家的棋子,不是萧家的附属。你只是走了很长很长的路,还没有停下来。你是什么不重要,你走在哪条路上,我看得见。”

    婉柔站在那里,像是被那几句话接住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林倩,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时我没有上那顶花轿,我们现在会在哪里?”林倩沉默了一下:“大概还在奉天。你还在那座院子里坐着,我还在你旁边站着。墙和院子还在,可你永远不会知道这山谷里的月光长什么样。你永远不会知道溪水在夜里会发光。你永远不会知道你在灶台边蹲了一整天之后,站起来看见满天星星的时候,那种感觉是什么。”

    婉柔没有说话。她把棉袍的边角拢了拢,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今晚的星星很多。”林倩也抬起头,看着被树梢切成碎片的夜空:“嗯。比奉天的多。”

    远处传来哨兵换岗时短促的口令声,在夜色中传出去又消散。小雯抱着妞妞坐在板车边沿,妞妞已经睡着了,小脑袋靠在小雯肩上,小手攥着她的衣角没有松开。江大宝蹲在火堆边,把最后一块干饼掰碎了放进一只粗瓷碗里,放在灶台边上,像是留给什么人。火堆的余烬在夜色中泛着暗红色的光,一明一灭。山谷里的风穿过树林,把最后一点余烬吹成了细碎的火星,在夜空中亮了一下,然后彻底灭了。可灰烬底下还有温度。

    而在奉天城北那座私宅里,夜已经深了。樱子坐在廊下的石阶上,由琪趴在她脚边,尾巴尖偶尔动一下。她抬起头,看着被屋檐切割成四方的夜空,只看到几颗稀疏的星子,其余的都被奉天城里零零散散的灯光淹没了。她想起宫崎白山走之前蹲下来摸了摸由琪的头,说“好好看着她”。她当时点了点头,由琪那时候刚吃完晚饭,正趴在地上舔爪子。他没有多留,站起来就走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推门出去了。那扇门合上之后,她站在门槛里面等了很久,才转身回屋。她没有点灯,由琪跟着她走进屋里,在床脚趴下来。她坐在黑暗中,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由琪偶尔发出的细小响动。那时候她觉得整座院子都在往下沉,沉的终点是她够不着的地方。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轻轻说了一声:“欧内酱,今天的奉天也没有星星。他说的春天,到底还有多远?”由琪在她脚边打了个哈欠,换了个姿势趴着。她伸手摸了摸由琪的耳朵:“前几天板垣大佐来的时候,他说白山大哥在前线做得很好。他说广濑寿助师团长已经发了电报,要提拔他当中佐。可我从他脸上看不出来高不高兴。他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安心等他回来。可他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欧内酱,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不够好,他才走得那么干脆。还是因为……他心里最在乎的那个人,从来都不是我。他说过,他留下来是因为我像你。可如果有一天,他不再需要看到你的影子了,我该怎么办?”

    风穿过廊檐,把她的声音带走了。由琪在她脚边翻了个身,尾巴尖扫过她的脚踝,像是一个不会说话的回应。远处的奉天城墙外,夜色沉沉地压在那片辽阔的平原和山岭上。北边的战场、南边的山谷、东西两线不断收拢的钳口,都在同一片夜色里沉默着。待到天光破晓,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依旧要继续往前走。

    而在奉天城东一间不起眼的偏院里,胡毓钟正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封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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