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锁


那件被树枝刮破了好几处的旧衣裳,看着他脚下那双磨穿了底的鞋。她侧过头,对站在旁边的云子说:“云子,去给他拿点吃的,他看起来像是很多天没吃东西了。”

    云子点了点头,转身走到灶台边,把碗里剩下的半碗粥和半块干饼端过来,递到秦之江手里。秦之江接过碗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抖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粥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像是不敢相信手里的东西是真的。他喝完粥之后捧着碗蹲在地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哭出声,可他整个人都在抖。

    秦之江接过云子递来的干饼,低头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是一下子还不太习惯有东西可以咽下去。他喝了一口热水,把碗攥在手里,像是怕那碗水会从手上滑走。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六小姐,关东军这次太狠了。他们不光是冲着赵副官来的,他们把能抓的都抓了,能杀的都杀了。我在奉天那边认识的人,一夜之间全部断联了。有人说赵副官是南京那边的人,可我跟了他那么多年,从来没觉得他是那种人。他做事规矩,待人周全,就算他真有什么事瞒着大家,他的老婆孩子是无辜的啊。关东军这不只是冲着赵副官去的,他们是要把所有知情的人都灭口。我这条命不值钱,可我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婉柔看着他那副样子,没有上前催他。她等到他的肩膀不再抖了,才开口:“你是从奉天逃出来的?路上有没有人追你?”

    秦之江抬起头,用袖子擦了一下脸:“我绕了很多路,走了五六天,翻了两道山脊才绕到这边。奉天的关卡全封了,我不走大路,只走山沟。可我知道他们还在搜,秦之江这个名字还挂在通缉令上。”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六小姐,我不求别的。我只想找个地方躲一段时间,等风声过了再说。”

    婉柔沉默了一会儿:“你先留在这里。我们正在往北走,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做打算。”她转头看了一眼林倩,“给他找件干净衣裳,把那个破了的包袱腾出来给他装东西。”

    林倩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秦之江被带到火堆边坐下,小雯端了一碗热水递过来,他接过去捧在手心里,低头看着碗沿上浮着的热气,没有喝,就那么捧着。妞妞蹲在他旁边不远处,歪着脑袋看着他,然后低头把自己脚边那根枯草捡起来,放在他脚边,像是什么话也不用说就知道该怎么做的样子。

    夜深了,营地里的火堆渐渐矮下去。婉柔坐在板车边沿,妞妞已经靠着干草堆睡着了,小手攥着她的衣角没有松开。林倩坐在她旁边,把那件旧棉袍搭在两个人身上。两个人在雨后的夜风里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先开口。火堆的余烬在夜色中泛着暗红色的光,一明一灭的。

    林倩开口了,声音不高:“你刚才跟秦之江说‘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做打算’。可我也不知道安全的地方在哪里。”

    婉柔侧过头看着她,火光在她眼底跳动着:“我也不知道。可至少我们还在走。”

    林倩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像是鬼使神差一样,慢慢绕进了婉柔的指缝里,轻轻握了一下。婉柔侧过头看着她:“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吗?假如我们分开了,你一定要回奉天。我会想办法寻你。”

    林倩把她的手攥紧了一些,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很少在她语气里出现的东西:“我不。我们不会分开。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婉柔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放得很轻:“那你记着这句话。不管我们走多远,你都要记着。”

    林倩没有回答。她把婉柔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两个人并肩坐在夜色里,谁都没有再开口。风穿过谷口,把最后一点余烬吹成了细碎的火星,在夜空中亮了一下,然后彻底灭了。可她们的手还扣在一起,没有松开。

    而在奉天城北那座私宅里,雨已经停了。樱子抱着由琪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雨水洗过的叶子。她侧过头,目光穿过回廊落在那间灵堂虚掩的门上。她抱着由琪走过去,推开门,在玲儿的画像前蹲下来,由琪从她怀里跳下去,趴在供桌旁边。她开口的时候用的是日语,声音很轻很轻:“欧内酱,他走了,去前线了。他说他一定会回来。我在这里等他。”

    供桌上那盏香烛已经熄了,可画像上玲儿还在笑,眉眼弯弯的,像是在看着什么让她觉得安心的人。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动画像的边角,又落下了。远处奉天的城墙外,夜色沉沉地压在那片辽阔的平原和山岭上。北边的战场上,宫崎白山正站在山脊上,手里攥着望远镜,看着前方正在收拢的队伍。更远的山里,萧羽峰正蹲在火堆边,把最后一块干饼掰碎了放进一只粗瓷碗里,推到了秦之江面前。整个关外的夜,像是一张摊开了还没有落笔的地图。天亮之后,每一个角落都会有人继续往前走。

    (第六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