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林海雪痕


倩的声音不高,像是随口说的。

    婉柔把帕子叠好放回去:“走远路的时候带着它,心里踏实。这是你绣的,从叶府带出来的东西里头,就剩这一件还在手边了。”

    林倩低头看着碗里的粥,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那条帕子我绣了好几个晚上。半夜三更不睡觉,你点着灯看书,我就坐在旁边绣。绣着绣着你就放下书看我,问我怎么还不睡。我说你把灯吹了我才能睡,你不吹我就一直绣下去。”她抬起头看了婉柔一眼,“那时候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想给你绣点什么带着。好像绣了东西就能替你挡着点看不见的东西。”

    婉柔没有说话。她把那条帕子从怀里重新掏出来,展开看了看,又叠好放回去,动作比之前更轻了些。她把粥碗接过来喝了一口,粥是温的,麦香混着干菜的咸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有再说话。风从林间穿过去,把枯枝上的积雪吹落了几片,落在她们脚边,悄无声息地化了。

    婉柔忽然开口:“林倩,你说我们还能回去吗?”她问得很轻,像是在跟那碗粥说话,又像是在跟风说话。

    林倩侧过头看着她:“回奉天?”

    “回叶府。”婉柔把碗放下,看着远处的林子,“我不知道。有时候我觉得那座宅子已经跟我没什么关系了,可有时候我又会想起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想起额娘坐在窗边做针线的样子。我走了那么远的路,可那棵树还在那里。它不会走的,它一直长在那里。”

    林倩沉默了一会儿:“你额娘还在那里,婉清也在那里。只要她们在,那座宅子就还是你的家。我们只是走得远了一点,不是回不去了。”她顿了顿,伸手把婉柔大氅领口那截被风吹歪了的毛领正了正,“以前你在叶府的时候,总觉得你像被关在一只笼子里。现在你出来了,虽然笼子没了,可你还是在回头看。你想看的不是那座宅子,是想知道还有什么东西是不会变的。”

    婉柔的目光在远处的林子里停了一瞬:“那你呢?你有没有什么东西是不会变的?”

    林倩看着她,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她没有犹豫:“我走了那么远的路来找你,不是为了在半路变卦的。”她说完自己先低下头去,把空碗拿起来,“粥凉了,我去添点热的。”她站起来往火堆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婉柔一眼——婉柔正低着头整理大氅的边角,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牵了一下。林倩转回头,那点笑意也跟着落进了自己心里,没有再抬起来。

    下午的路比上午更陡了一些。队伍开始沿着一条干涸的河谷往上游走,河床里的鹅卵石被雪盖了大半,马蹄踩上去的时候会打滑。萧羽峰下马牵着缰绳走了一段,让向导在前面探路。孟向导踩在那些鹅卵石上稳稳当当的,像走平地一样,偶尔回头看一眼队伍,确定没有人掉队。

    婉柔的板车过不去这一段,她也下了车,跟着队伍步行。小雯把妞妞背在背上,妞妞搂着她的脖子,时不时侧过头看旁边林子里的什么东西。云子走在婉柔身后半步,像往常一样安静。她走着走着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声短促的招呼声——是萧羽峰在喊向导问路,声音在河谷里回荡了一下就散了。她听着那个声音,目光在婉柔的背影上停了一瞬。那个人走路的姿态和以前不太一样了,更稳了,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像是已经被这片山林磨过一遍,所有的怯意都磨掉了,只剩下一种安静笃定的从容。她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傍晚的时候,队伍终于走出了那段河谷,在一条结了冰的小河边停下来扎营。河水是透明的,能看到冰层下面浅浅的河床和几块被水流磨圆的石头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萧羽峰在河岸上站了一会儿,用靴尖踢了一下冰面,确认冻得结实了才转身去安排巡夜。

    篝火升起来的时候,婉柔坐在火堆边用一根树枝拨弄炭火。妞妞靠在她怀里睡着了,小手攥着她的衣角。林倩在另一边坐着,手里捧着一碗热水,碗沿的热气在冷风里飘散又聚拢。

    婉柔看着火苗跳动着,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林倩,我有时候在想,我们走的这条路,是不是当年苏克苏比雅也走过的。”林倩侧过头看着她:“也许吧。说不定她也是从这里往北走的,也是在同样的林子里歇脚,同样的河边生火。”婉柔没有再说什么,她把那根树枝放进火堆里,看着火苗舔上枯枝的边缘,看着它慢慢变黑、卷曲、烧成了炭。她想起祠堂里那幅画像——那个眉眼和她相似的姑娘,当年也走过这样的路、在这样的林子里生过火、喝过一样的水。她不知道自己走的是不是同一条路,可她觉得只要还在往前走,就没有完全断掉。

    林倩看了她一会儿,把手里的热水递过去:“小心烫。”婉柔接过来捂在手心里,低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在胸口化开一团暖意,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暖成了一团融不开的温热。

    第二天清晨,队伍继续往东北方向移动。雪地上的脚印越来越密了,有獐子的、有野兔的,还有一种碗口大的梅花状足印,孟向导蹲下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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