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帅麾破寇
车上下来。她抱着妞妞站在山口,看见远处那道灰白色的天光底下,萧羽峰正骑马从硝烟里走出来,身后跟着已经开始收拢行装的队伍。风把他大氅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他已经瘦了一大圈,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可他坐在马背上的腰杆还是直的,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却始终没有折断的树。妞妞醒了一下,揉着眼睛问她:“姐姐,打完了吗?”婉柔低头应了一声:“打完了。我们在往北走。”
云子站在板车旁边,肩上背着那只旧包袱,风穿过谷口灌进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贴在脸上,可她的眼睛没有移开远处那位策马从硝烟里走来的身影。她把包袱带又系紧了一些,侧过头对旁边的小雯说:“收拾一下,该走了。”
夜幕降临时,队伍已经穿过虹螺山北麓,沿着旧商道向朝阳方向急行军而去。锦州方向传来的马蹄声越来越远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吞掉了。萧羽峰策马走在最前面,夜风灌进领口,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里有一枚沾着干涸暗红印痕的并蒂莲香囊。他没有放慢速度,只是把缰绳攥得更紧了一些。
而在锦州城外的土路上,林倩已经走了整整十一天了。
她这一生,从来没有什么执念偏执,唯独对婉柔放不下。年少相依、患难相护,婉柔是她乱世里唯一的归处、唯一的亲人。自打听闻锦州开战、关外大乱、萧羽峰队伍被迫北撤的消息,她一刻不敢多留,执意从奉天动身。她清楚前路是沦陷死地,是遍地刀枪尸骸,可她不敢停 —— 乱世离散一旦错过,便是终生不见。她宁可死在路上,也不愿困在城中坐等遥遥无期的消息。
如今辽西官道尽数封锁,日军岗哨密布,她只能昼伏夜出,穿山越岭,绕遍无人荒径,数次险些撞上巡逻兵,每一次都是贴着生死边缘侥幸躲过。
她离开奉天时带的最后一块干粮饼子在五天前就吃完了,一路上靠野菜根、河沟里的冰水和偶尔路过的村庄里好心人递的一碗热汤撑着。她的鞋底磨穿了两层,脚上起了好几个泡,有的破了又结痂,结了痂又磨破,刺骨的疼痛早已麻木,全凭心底那点念想死死撑着,一步未停,终于在黄昏时分走到了锦州城外。
她站在一处土坡上往下看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昔日热闹的锦州城,早已沦为一片死寂废土。城门大开,门板被炸飞了一半,残木在寒风里吱呀摇晃。城门口碎石焦土遍地,寥寥几具冻僵的尸首覆着薄霜,静默卧在冻土之上。满城死寂,不见炊烟、不见行人,只剩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废墟间低低徘徊。
她沿着城墙根慢慢往前走,刻意避开满目惨烈的荒寂景象,目光最终落在一处倒塌的磨盘旁。
磨盘边孤零零躺着一只红色小布鞋,鞋面绣的小花早已被尘土硝烟掩埋,边角磨得发白,安静得让人心头发紧。乱世人命如草芥,连孩童的性命,也轻得抵不过一场炮火。她蹲下身,轻轻将那只小鞋摆正放在磨盘之上,指尖微颤,默然起身。
她走到城西一片被炮火犁过的街区时,看见一个五六岁的男孩蹲在碎砖堆里翻找吃食。孩子棉袄破烂,棉絮外露,满脸尘垢,鼻尖冻得通红,正从砖缝里抠出一块硬如石块的冷饼,胡乱擦几下便往嘴里塞。
林倩蹲在他身旁,空空的包袱早已掏不出半点吃食。她沉默良久,抬手摘下腕上那串不值钱的木珠子,轻轻递到男孩面前:“这个你拿着,换点吃的。”
男孩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空洞茫然,没有接,只低头啃着冷硬的饼,声音含糊沙哑:“我爹前天炸死了,我娘昨天没的。”
林倩心口骤然一堵,酸涩堵得喘不上气。乱世从不会可怜孩童,更不会给弱者半分怜悯。她把木珠轻轻放在孩子手边,不敢多扰,默然起身继续往前走。走出十余步,她忍不住回头,只见那孩子小心翼翼把硬饼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啃着,一半轻轻放在身旁那只早已冰冷的小手上。
她穿过锦州西城门,在城外一处破败的茶棚边停下歇脚。茶棚残破,仅剩几根木柱撑着半截草席,一名断了左臂的中年男人静静靠在柱边,身前一只空碗结着薄冰。
林倩轻声开口:“大哥,您有没有见过一支队伍从这里过去,打着萧字旗的?”
那男人抬了抬眼皮,嗓音沙哑粗糙:“前两天倒是有一队人往西边去了,说是往朝阳那边走的。打头的骑一匹黑马,穿军装。”
林倩的心猛地一跳,压在心底多日的惶恐与孤苦骤然松了一丝,声音微微发颤:“那队伍里有没有女眷?”
“好像有几辆板车,远远看不清坐的什么人。”
有消息,就还有希望。
连日奔袭、生死颠簸、满目疮痍,所有的苦累在这一刻都有了归宿。可看着男人空荡荡的袖管、看着他身前结冰的空碗,林倩心底又漫开一层深重的无力。这十几天她一路所见,尽是家破人亡、流离失所。她自身尚且九死一生、一无所有,连半点接济都给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乱世碾碎无数普通人的余生。
她万般酸涩,只能伸手扶正那根歪斜松动的木柱,让残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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