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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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国二十年,十一月末。

    兴城的冬天已经彻底站稳了脚跟。海风一天比一天硬,从渤海湾那边灌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刀子似的凉意,刮在脸上生疼。院墙上的枯草在风里弯着腰,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得抬不起头来,又像是不肯彻底折断,弯下去又弹起来,一遍一遍的。

    屋子里烧着炭火,铁皮炉子里的火苗舔着炉壁,把暖意一点一点地烘出来。窗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霜花,看不清外面的天,只能隐约透进来一片灰蒙蒙的光。婉柔坐在炉边的炕上,腿上盖着一条厚棉被,手里翻着一本旧书。她刚从医棚回来不久,身上还带着外面那股冷气,指尖是凉的,要等好一会儿才能暖过来。她把书翻过一页,那页书角有些卷了,像是被人反复翻过,可她还是把它按平了,继续往下看。

    妞妞蹲在炕脚边,手里攥着一截细麻绳,正在编什么。她试了好几回都没有编出形状来,就把麻绳放在膝盖上,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像是想找出哪一步漏了,又像是单纯在跟这根绳子较劲。她从灶房那边捡了一只小炭块,在炕沿上画了一只圆耳朵的猫。她画完了又看了几眼,觉得耳朵的位置不太对,伸出拇指抹掉了,把新的一笔往旁边移了半寸。

    小雯掀开门帘进来,端着一碗热姜汤,放在婉柔手边的小桌上:“少夫人,喝了暖暖身子。外面又开始刮风了,窗户缝里都有霜了,明天怕是要比今天更冷。”

    婉柔放下书,端起碗喝了一口。姜汤辣辣的,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在胸口化开一团暖意。她把碗放下,低头看了一眼妞妞在炕沿上画的那些歪歪扭扭的猫,嘴角弯了一下。

    小雯退到门口,正要出去,又回过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放低了一些:“少夫人,我刚才去灶房打水的时候,听见前院有人在说话。好像奉天那边又来信了。”

    婉柔的手在碗沿上停了一下,没有抬头:“谁的?”

    “是三小姐的。单伯那边刚收到,还没拆封,说要先送到您这儿来。”

    婉柔放下书,等了一会儿。没过多久,单伯果然来了,手里攥着一封信。信封皱巴巴的,边角磨得起了毛,像是走了很远的路才到她手上。她拆开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抽出信纸。纸上的字迹她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婉月的字,一笔一划都带着三姐特有的那种端方和克制。

    信的开头写着:“六妹如晤:见字如面。”后面跟着几行家常话——额娘的咳嗽好些了,只是夜里还是会醒;婉清又长高了一些,前些天量了,比春天高了快两寸;林倩还是老样子,每天都去灶房熬药,话比以前更少了,像是把所有的话都存着,等着哪一天见到谁再一口气倒出来。婉月在信里写:“家里一切都好,不必挂念。只是天冷了,你那边风大,记得添衣。”信的末尾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很小的字:“我们都想你。”

    婉柔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衣襟里,靠着炕沿坐了一会儿。那封信里没有大事,没有坏消息,可那些絮絮叨叨的家常话比什么都重——它们像一条细线,把隔着几百里地的两端拴在一起,虽然看不见彼此,可只要线没断,就还能感觉到那一头有人在等着。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指尖,指腹上还留着刚才翻书页时蹭上的油墨印子,淡淡的灰痕,像一小块冬天留下来的印迹。她在灯下又看了一遍那行“我们都想你”,然后把信纸收进衣襟最里层,贴着里衣的夹层放着,纸张边角硌着她的皮肤,凉凉的,可她不觉得冷。

    云子端着一碟刚蒸好的山药糕从外面走进来。她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厚棉袄,领口竖起来挡风,进门的时候肩头上落了一层细细的霜粒,在炭火的暖意里很快就化成了水痕。她把碟子放在炕沿的小桌上,目光在婉柔衣襟处那一角露出半截的信纸上停了一瞬,没有问是谁的信,只是弯下腰把碟子往前推了推:“六小姐,趁热吃一块。山药泥和了红枣末蒸的,比前几次做得甜一些,您尝尝看,合不合口。”

    婉柔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点了点头:“甜得刚好。你怎么又起这么早?我去医棚的时候你还没醒,回来就看见你忙了大半天了,连口气都没歇。你先坐下歇会儿,别老是忙个不停。”

    云子没有立刻坐下,站在那里看着婉柔低头吃糕的样子,她的目光从婉柔微微弯着的嘴角移到那角露出来的信纸上,又移开了:“三小姐信上说了什么?家里人都还好么?”她问得很轻,像是怕问重了会把什么薄的东西碰碎。

    “都好。”婉柔说,“额娘咳嗽好一些了,婉清长高了,家里一切都好。”

    云子点了点头:“那就好。”她在炕沿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隔着一步的距离。她没有去看那封信,可她能感觉到婉柔把信纸收进衣襟时那种小心的、像是怕折坏了什么似的动作。她坐在那里,想起自己袖口内侧那张叠成小方块的纸条——新的联络方式,新的接头点,新的指令还在路上——她攥了攥袖口,又松开了。

    小雯在旁边拿了一小块山药糕递给妞妞,妞妞接过去咬了一口,含糊地说了一声“谢谢小雯姐姐”,又低头继续编那根麻绳。云子安静地坐了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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