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风起


儿,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六小姐,您说……奉天那边,会一直这样平平安安下去么?”

    婉柔放下了手里的书:“乱世里头,谁也说不准明天会怎么样。但只要人在,就还有盼头。”

    云子沉默了片刻,像是把这句话接住了,放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了掂,最后只轻轻点了点头:“您说得对。只要人在,就还有盼头。”她站起来,把自己碟子里那块没动过的山药糕轻轻放到妞妞手边,转身走了出去。她走得比平时慢了一些,路过门框的时候侧了侧身,像是在避让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她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背靠着门板,低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又攥紧。

    而在奉天的后厨里,林倩也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的扇子已经停了很久。火苗在灶膛里一跳一跳的,映在她眼睛里,橘红色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烧着。她伸手拢了一下衣领,指腹擦过领口磨薄的布料,粗粝的边沿擦过指腹,微微发涩。她没有想别的事,只是在想——婉柔收到信了没有,收到信的时候会不会像她一样,把纸面凑近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吞进眼睛里,再慢慢咽下去。

    王小妹风寒刚好一些,在屋里歇着。灶上的药罐已经端走了,灶膛里只剩几块暗红色的炭还亮着,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响。林倩站着看了一会儿,把扇子放下,走出灶房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奉天的冬天来得早,城墙上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巷口有几个孩子在追着跑,笑声从街巷那头传过来,又被风吹散了,剩下空荡荡的街道和角落里渐渐暗下去的光。她想着婉柔,想着她在兴城那边会不会也这么冷,想着她夜里咳嗽的时候有没有人递一杯温水。她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天边最后一缕暮色也沉了下去,才转身走回灶房。灶膛里的炭已经完全熄了,只剩一层薄薄的灰。她蹲下来伸手拨了一下那些灰,指尖触到一片残余的温热。

    天快黑的时候,奉天城西那间布庄后院的接头点,刘白山推开门走了进去。他今天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袄,肩上搭着一只半旧的布褡裢,帽檐压得很低,像是刚从城外回来的商贩。

    接头人没有寒暄,从桌案底下抽出一封信:“土肥原大佐在天津传来了新的指令。川岛芳子还在天津,暂时不来奉天。但指令上说——”他把信递过去,“赵铁生那边,继续盯。他最近的动向有些反常,叶家内部的变化很可能和这个人有关。你盯紧他,他去了哪里、见了谁、什么时辰出府,都要记下来。”

    刘白山接过信,没有立刻看,先点了点头:“赵铁生那边我一直在跟。最近他出府的次数比以前多,走的路也比以前绕,像是防着什么人。而且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每次回来的时候,鞋帮上都沾着城南那片荒坡上的红土。那种土只有城郊荒坡才有,他绕那么远的路,不是为了躲人,是为了去见什么人。”他顿了顿,把信揣进怀里,“叶陵勇那边呢?”

    “叶陵勇暂时不动。他比他父亲谨慎,不会主动做什么,但叶峰一旦松口,他不会拦。”接头人的语气没有什么起伏,“上面现在最关心的是赵铁生这条线,你盯住了就行。还有一件事——土肥原大佐已经从天津启程了,这几日就会回到奉天。到时候可能会有新的部署,你这边做好准备,不要断线。”

    刘白山没有再问,转身推门走了出去。他穿过巷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巷口的风很大,把地上的枯叶卷起来又落下去,像是一张被反复翻动的旧书页。他压了压帽檐,没有朝叶府走,而是绕到了城外那片荒坡上。

    宫玲的坟还在那里。木碑上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了,他蹲下来用袖子擦了一遍,把碑前几片枯叶拨开,手指沿着那道刻字的纹路走了一遍。荒坡上风很大,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他没有抬手去拢,就那么蹲着。

    “玲儿,”他开口了,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又来看你了。”

    他想起宫玲出事之前的最后一次见面——他刚从长白山跑货回来,背着一捆山货和一包给宫玲留的野枣。他在叶府后巷等了很久,才看见她端着茶盘从侧门出来。他走过去,把那包野枣递给她:“给你带的。”她低下头,没有接。“你以后别老给我带东西了。”她说。他说“我就爱带”,把枣子塞进她手里,转身走了。他当时想,来日方长。他以为还有很多时间。

    “玲儿,”他蹲在碑前,声音低下去,“我现在做的事,是你以前做的事。我知道日本人在利用我,可无所谓。只要能替你报仇,能亲手杀了赵铁生,被利用我也认了。”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我冲进地牢的时候,你还有一口气。你说你是日本人,你叫宫崎玲子。我说我不管你是什么人,我让你等着,我去请大夫。我跑出去的时候鞋都掉了,半夜砸开医馆的门,抓着大夫往回跑。可我们回去的时候,你已经走了。你最后那句话是‘来不及了’。我当时没听懂,我以为来得及的。”

    他蹲了很久,风把他的帽檐吹歪了,他没有扶。他伸手从怀里摸出那只少尉徽章,攥在掌心里。金属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冰凉的、坚硬的、带着权力和背叛的双重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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