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点灯大典(下)
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全走在太阳地里。九十点钟的日头从东南斜过来,她的影子短短的,那盏纸灯没点火,可奇怪的是,灯走到哪儿,哪儿就亮起一层极淡的、说不上来的亮——不是灯光,是纸面被日头一照,反出来的那种干干净净的白。
她走到东边,灯楼第一层的檐角上,一盏引路灯的火苗忽然歪了一下。
走到东北,第二层的两盏,一齐晃。
走到正北——那盏蒙灰的、低了半寸的灯,灯罩上积的灰,簌簌地往下掉。
白问渠的嗓子眼里迸出两个字,是南洋话,没人听得懂。他撩起衣摆就要登台,手腕却被人按住了。
顾惟深不知什么时候下了灯楼,站在他身后。
"顾先生!"白问渠急了,"那是阵眼!那丫头的灯——"
"我看见了。"顾惟深说。
"那你还不——"
"我问你,"顾惟深看着台上那个提灯绕行的姑娘,声音很平,"白师傅,你入行多少年?"
"二十一年。"
"二十一年,你见过几盏不用点火、走哪儿亮哪儿的纸灯?"
白问渠噎住了。
"那不是术。"顾惟深说,"那是灯的骨子。扎灯的人心正,灯就正;灯正,走的是阳道;阳道面前,什么线都得让。这一手,术压不住,火烧不掉。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扎灯的人自己心歪了。"顾惟深望着小满,忽然轻轻笑了一下,"你看她那个样子,歪得了吗?"
……
小满走完了一圈。
最后一步落回东南角的那一刻,满场七十二盏引路灯,齐齐地晃了一下,像被同一阵风同时推了一把。可场子里没有风。幡布是垂着的。
九层顶上,青铜主灯的灯焰,第二次晃了。
这一次晃得大。大得前排的群众都看见了,指着灯楼惊呼起来。
灯焰深处,那粒豆大的光,猛地亮了一瞬——透过青铜的壳,透出一星针尖大的金,直直地照在台口那块蒙着红绸的公示牌上。
红绸,无火自燃。
轰的一下,全场大乱。那块写着拆迁公示的牌子,连绸带字,烧得卷起来。司仪扔了稿子往后跳,锣鼓班子的人去救火,群众潮水一样往后退,米面摊子被挤翻了,白面撒了一地。
混乱中,炜杰觉得掌心一轻——红绳那头的分量变了。
不对。不是小满墩灯的分量。是有人碰了绳子。
他猛地拽了三下。
台上,小满应声蹲倒,双手抱头,纸灯墩在脚边。几乎就在同一瞬,一道黑影从她方才站立的位置擦着台板掠过——快得不像人影,像一线墨。
墨影掠过处,台板上钉着一柄小刀,刀身没入木板半截,刀柄上缠着一截烧焦的红绳。
白志成。
炜杰顺着刀来的方向看过去。对面看台最高处,一道人影正往人堆里退,右臂笼在袖子里,笼得很深。隔着半个场子,那人回头看了炜杰一眼,抬起左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黑到心口,就收账。季掌柜的话。今天是第几天?炜杰在心里数——第二十七天。
还有三天。
……
大典就这么散了。
拆迁公示当众自燃,成了当天全城最大的新闻。晚报抢在下班前出了号外,标题很耸动:《点灯大典明灯示警?公示牌无故自燃》。永生国际的发言人对记者只说了一句话:意外。
群众不信意外。群众信灯。
那天下午,白事街一百一十七户提灯回家,一路走,一路有街坊往他们的灯底下塞鸡蛋、塞点心。扎彩铺刘家的走马灯回到家,灯肚子里多了七个鸡蛋。
小满回到铺子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她把那盏纸灯挂回房梁,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半天没说话。
"怕了?"炜杰问。
"不是。"小满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师父,我绕到正北的时候,听见那盏蒙灰的灯里,有声音。"
炜杰的心提了起来:"什么声音?"
"算盘声。"小满说,"噼里啪啦的,打得可快了。像是有人在里头算账,算了很多很多年,还没算完。"
炜杰沉默了很久。
"师父,那灯里到底是什么?"
"是一盏寄名灯。"门口忽然有人接话。
两人回头。季掌柜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外,拎着一小坛酒,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褂子。他迈进门槛,看了看房梁上那盏纸灯,点了点头。
"灯扎得不错。柳溪的手艺,没断。"
"季掌柜,"炜杰站起身,"您刚才说,寄名灯?"
"阴司的讲究。"季掌柜把酒坛搁在柜台上,"人有横死,魂无所归,若生前有未了之账,可寄名于一盏灯内,以灯为身,留阳间把账算完。灯焰不晃,是因为魂不动念;魂一动念——"
"灯就晃了。"炜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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