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西门无月
腰间系着一条草绳,肩上搭着一条毛巾,像个赶夜路的码头工人。但顾砚秋认出了他的脸,那是唐万川。
“顾先生,”唐万川的声音很轻,像竹叶摩擦的沙沙声,“马车在前头,候了半个时辰了。”
他转身,领着两人向竹林深处走去。走出大约五十步,一辆马车出现在眼前,是一辆普通的货运马车,车辕上套着一匹灰色的驽马,车厢里铺着厚厚的干草。马车旁边还站着一个人,身形瘦削,穿着一件灰色长衫,肩上背着一个帆布包。
冯明翰。
“顾副科长!”冯明翰快步迎上来,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激动,“苏护士!”
“冯记者。”顾砚秋伸出手,和冯明翰握了握。记者的手比上次见面时有力多了,掌心的薄茧是新磨的,显然是这几个月养伤期间也没闲着。
“我的船在芜湖等,”冯明翰说,“到了那边,转乘去沪市的轮船。”
“一起走。”顾砚秋说。
唐万川掀开马车的布帘,示意三人上车。车厢不大,干草铺得厚实,坐上去柔软而温暖,带着阳光晒过的气味。顾砚秋先扶苏晚璃上去,然后和冯明翰先后钻入车厢。唐万川放下布帘,跳上车辕,马鞭在空中挥出一声脆响。
马车开始移动。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有节奏的颠簸声,像一首低沉的催眠曲。
车厢里很暗,只有布帘的缝隙中漏进几缕微弱的星光。顾砚秋和苏晚璃并肩坐着,肩膀挨着肩膀,腿挨着腿。冯明翰坐在对面,抱着他的帆布包,包里发出金属碰撞的轻微声响,那是他的相机,他又弄到了一台新的。
马车驶出竹林,上了官道。车轮碾过夯实的土路,颠簸稍微减轻了一些。远处传来江水呜咽的声响,那是青溪江在夜里流淌,带着这片土地的湿气,一路向东。
马车在官道上行驶了大约两个时辰。
天色渐渐变了。东方的天际线从漆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墨蓝,然后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黎明正在到来,像一枚缓缓升起的银币,将夜空一点一点照亮。
车厢里的光线也从漆黑变成昏暗,又从昏暗变成朦胧。顾砚秋能看清苏晚璃的脸了——她的睫毛在轻轻颤动,眼睛下方有一层淡淡的青色,是连夜赶路留下的痕迹。但她的神情很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冯明翰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似乎睡着了。他的帆布包抱在怀中,像抱着一个婴儿。
马车继续向前行驶。颠簸中,干草发出沙沙的轻响,车轮碾过土路的节奏一成不变的咚咚声。这是一段旅程中最安静的时刻,黑夜已经过去,白昼尚未完全到来,整个世界都处在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
苏晚璃忽然转过头,看着顾砚秋。她的眼睛在晨曦中呈现出一种琥珀色,像两颗浸在溪水中的宝石。
“我们还会回来吗?”她问,声音很轻,被车轮声掩盖得几乎听不清。
顾砚秋看着她。这个问题他没有答案。沪市之后是哪里,他也不知道。也许是更南的地方,也许是更北的地方,也许是一条永远没有终点的路。革命者的命运就是这样,哪里有呼唤,就往哪里去,不问归期。
他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从她的发间取下那块蓝布帕子,然后将那支素白的玉簪轻轻别回她的发髻上。簪身在晨曦中泛着温润的光泽,簪尖在微光中闪过一丝锋芒。
“下一站,”他说,语调沉缓而平静,“还有很多人在等。”
苏晚璃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她的发丝蹭着他的脸颊,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干净而温暖。
顾砚秋没有动。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凉,但掌心有温度,那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来,像一股细小的暖流,在黎明的寒意中格外珍贵。
马车继续前行。东方的天际线越来越亮,鱼肚白变成了淡金,淡金变成了橙红。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车厢的布帘上,将粗布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
冯明翰醒了。他揉了揉眼睛,掀开布帘的一角,向外张望。然后,他放下帘子,看向对面的两个人。
“天亮了。”他说。
顾砚秋点点头。他松开苏晚璃的手,掀开布帘,让清晨的阳光倾泻进车厢。
外面的景象让他眯起了眼睛。官道两旁是一望无际的稻田,稻穗已经泛黄,在晨风中掀起层层金色的波浪。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几声鸡鸣从不知哪户人家的院子里传来。这是一个普通的清晨,一个普通的江南秋日,一个在乱世中短暂安宁的瞬间。
但顾砚秋知道,在这片安宁的表象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青溪县城的白墙黛瓦此刻正在晨曦中渐渐苏醒,公立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气味正随着晨风飘散,警察局天井里的制服还在绳上飘荡,城南杂货铺的掌柜正在搬下门板准备迎客。那座他们拼死守护的县城,正在没有他们的日子里,继续运转下去。
而在更远的地方,在千里之外的沪市码头上,冯明翰将会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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