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选择


一会儿,转身朝东山坡的方向看了一眼。天黑透了,看不见那些藤,可他记得它们长成什么样子,每年从光秃秃的枝条到满坡的碧绿,从满坡的碧绿到累累的果穗,从累累的果穗到最后一粒葡萄被剪下来送进压榨作坊。那个过程他看了十多年了,每年都一样,可每年也都不一样——同样的藤长出了不同的果实,不同的年份藏进了不同的瓶子里。路也是一样的,前人在前面开了口子,后人沿着口子继续往下挖,走着走着就开出另一条岔路来。他修了广三铁路的一段,他的儿子可能要去修另外的路,那些路会通向哪里他现在看不见,可他相信它们是会继续延伸下去的,像那些藤每年都会朝着光的方向伸出新的卷须。

    他转身走回办公室,在桌前坐下来,把那盏油灯重新点着了。火苗从灯芯上升起来的时候,先是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在桌面上投下一圈匀净的、暖黄色的光。他坐了一会儿之后伸手进内袋,摸了摸那枚雍正通宝。铜钱还在,边缘被他摸了太多年,已经磨得圆润光滑,像一枚被海水冲刷了很久的小石子。他用指腹摩挲着它的边缘,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那圈熟悉的光滑轮廓。那枚钱跟了他五十多年了,比他在烟台待的时间还久,比他在南洋待的时间还久,比他在世上所有的儿子和产业都更早地跟在了他身边。它见证过的变迁比任何人都多,可它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待在他胸口那个位置,一年一年地贴着他的体温。

    他松开手,提起笔来在煤油灯的光下写了一封信,写给还在南京的孙中山:

    “孙先生如晤:

    弟张振勋自光绪三十二年初见先生以来,数载于兹。其间弟未曾公开表态,亦未曾参与任何一次集会。然弟始终认为——实业为体,制度为用。体与用不可偏废。今日政局将新,弟愿以张裕酒厂之实,为民国之新添一丝底气。

    三成股份附函另呈。不计回报,不求署名。

    另:弟有二子,皆受英式教育,一人懂船务,一人通洋文。若新政府需用之,弟愿遣往。此非代子择路,乃替新国添人。

    ——张振勋,于烟台灯下。”

    这一年年底,南京临时政府成立。张振勋在张裕酒坊里收到那张报纸的时候,窗外东山坡上的葡萄藤正静默地站着,叶子落尽了,枝条在冬日的薄阳里像一幅被收尽了颜色的素描。

    那片山坡他已经看了将近二十年,从荒草到藤蔓到果穗到霜枝,每个季节都看过,每种天气都经过。如今又要换一个季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