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选择


收。“

    他把信交给黄阿福,让他用最快的渠道送到收信人手里。然后他上了船,朝烟台的方向驶去,船尾的波浪在晨光中拖出一道长长的白线,像一笔刚落在纸面上的墨迹,正顺着纸的纹理慢慢地洇开。

    船行在海上的时候,张振勋站在船尾,扶着栏杆,望着南洋的海岸线渐渐变成一条淡灰色的细线。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红头船的底舱里蜷着身子熬过的那二十多个昼夜。那时候他十六岁,不知道自己会活成什么样子。如今他七十岁了,站在自己的船上,身后有酒厂、有铁路、有银行,有一整个在南洋和中国之间架起来的产业,有一众以自己为核心的家族成员、还有那些数不清的在这产业里工作的伙记和他们背后的家庭......

    一个月后,从巴达维亚汇出的二十万银元辗转到了黄兴手中。据当时革命党内部的一份支出记录显示:“十一月,南洋侨商助饷二十万,已收讫,充作北伐军费。“记录很简单,只有一行字,没有加任何形容词。张振勋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份公开的感谢名单上。他没有要求署名,没有要求收据,只是让汇丰银行把款子转到了那个指定的香港账户上。

    回到烟台后,张振勋每天都会在办公里独处两三个小时,甚至更长,还吩咐老汤,在他独处时,不要让人打扰他。他在思考,在计划、在等待着。

    这天已经是傍晚,天快黑的时候,他独自走下酒窖。他站在窖底最深处那排橡木桶前面,在一只桶盖上坐下来。窖里很安静,只有通风口传来的、均匀而轻微的空气流动声,像一整座地下的建筑在缓慢地呼吸着。他坐在那里,眼睛适应了昏暗之后,能看见那些桶的轮廓,一排一排的,像一支正在等待检阅的队伍。七十岁了,张振勋已到古稀之年,腰背不像从前那样挺直,走长路的时候膝盖会酸。可那些桶比他老得慢,它们里面的酒还在变,还在把那些葡萄汁液里的酸和糖慢慢地转化成一整瓶一整瓶的、可以被时间饮下的东西。

    他坐在那排桶前面想,如果有一天这座酒窖上面的江山换了颜色,这些桶里的酒还是它们自己。风土在它们里面,时间在它们里面,那些被他从欧洲带回来、在烟台的土里扎下根、被虫咬过又被嫁接回来的藤,也在它们里面。

    突然,脚步声从石阶那边传过来,是巴保。“张先生,您在这里。有人在上面等您。”

    “谁?”

    “张彬郎先生来了。他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当面跟您说。”

    张振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心想“时候到了。”他走出酒窖的时候迎面撞上了外面的灯光。张彬郎站在酒窖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有些歪,像是赶了很远的路。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跟平常不一样,像是刚从什么事情里出来,还没来得及收回全部的光。

    “阿爸,”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孙先生让我来告诉您一声——清廷已经撑不住了。他在南京。他在筹组临时政府。”

    张振勋站在门框下看着他的儿子。数年前他在新加坡那个深夜,在一份名单上签下了名字的人,如今他已经学会用“孙先生让我来告诉您”开头说话了。那个在门槛边上攥着帽檐的、有些紧张的青年人,此刻站在烟台秋夜的月光下,袖口的扣子没扣好,可他说话的时候那个音节稳得像一根被钉进木板深处的钉子。

    “他需要什么?”张振勋问。

    “钱。还有人。”张彬郎停了一下,“他说,如果您愿意,可以公开表态了。”

    张振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表态的事我自有分寸。钱的事你跟老汤说,从他那里支出。”父子俩说着已经回到了酒坊的办公室,张振勋从放在角落的木箱里取出一样东西递给张彬郎,是一封没有封口的信。信纸上只有三行字:“张裕酿酒公司股权总额之三成,由新政府支配。具体事宜,可由孙中山先生全权处理。”

    张彬郎接过那封信的时候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看父亲,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一丝犹豫或者迟疑,可他没有找到。那张脸在灯光下像一块被水流冲刷了太久的石头,所有的棱角都被磨平了,只留下最核心的那个形状。

    “阿爸,”张彬郎把信收好,问,“您什么时候开始相信的?”

    张振勋想了想。“不是什么时候开始相信的。”他说,“信是在路上慢慢变成的,不是哪一天哪一刻才变的,而是你走了足够远的路之后回过头来一看,才发现自己已经变过来了。”

    张彬郎没有追问。他把信小心地折好放进内袋,朝他点了点头:“那我连夜赶回去。”他转身走出酒坊,跨上马,马背在夜色里一颠一颠地远去了,蹄声在土路上逐渐变轻,最后被夜风和虫鸣完全吞没了。他走的是烟台港的方向,那艘能在天亮前赶到上海的船还在等他。

    张振勋站在酒坊门口,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夜色。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微咸的潮气,拂过院子里的石榴树和墙角那几排空酒瓶,发出细碎而清亮的声响,像很多只很薄的杯子正在被看不见的手轻轻敲着。

    他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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