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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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我第一次注意到自己身体的变化,其实也说不上变化,更像是日子往前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一下,我站在卫生间洗手台前,脑子里像过日历一样把上个月的日子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该来的那个日子,发现那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落下来。

    又等了三天,还是没来。

    我坐在床边,手心摁在小腹上,隔着衣服什么也摸不到,肚子是平的,软的,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可我心里已经有了一种说不清的直觉——像种子在土里还没破壳,但你拎起花盆掂了掂,就知道底下多了点什么。我没敢跟致远说。他白天去厂里上工,晚上回来累得话都不太想说,靠在沙发上歇一会儿,又要去厨房热我留的饭。我看着他低头扒饭的样子,喉结一上一下地动,嘴边挂着一粒米他自己都没察觉,我伸手替他捻掉,他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很浅,眼睛弯了弯,又低下头去继续吃。我当时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最终也没把那句话说出口。

    第二天一早我自己去了医院。挂号、排队、抽血,等结果的那一个小时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盯着对面墙上褪了色的健康宣传画发呆。旁边坐着一个孕妇,肚子鼓得高高的,手放在肚皮上轻轻拍着,像是跟里面的小孩说话。我看了她好几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小腹,觉得那和我隔着很远的距离。

    我走进去坐下,医生说了些话,我听得不太真切,可怀孕那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像一滴墨滴在浸湿的宣纸上一小团,慢慢地、一圈一圈地往外洇开,边缘越来越淡,范围越来越大。我坐在那里,把医生后面的话都听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一个月,他说的,大概一个月。

    回家的路上我没有打车,自己慢慢地走。岭州的路我已经很熟了,哪条巷子通哪条街、哪个路口拐弯能抄近道,我都记得。可那天我走着走着就放慢了脚步,像是怕走快了会颠到什么。其实是心里有点慌,手插在兜里,指尖一直抓着兜兜里的布料来回的搓,虽然是六月份,但这天气还是比较冷。

    回到家的时候致远还没回来。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响。我坐在沙发上,把那两页检查报告摊开看了好几遍,又折好塞进抽屉里。然后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又坐下。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我们从来没有认真聊过小孩的事。在岭州的日子一直紧紧巴巴的,能存下一点钱就不错了,我从来没敢想过要往这个方向走。

    傍晚致远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站在灶台前烧水。他换鞋的声音从玄关传过来,然后就是他的脚步声走到客厅,把外套搭在椅背上。他走到厨房门口,站了一下,大概是看我站着不动有点奇怪,就轻声问了一句:“今天怎么站那儿发呆?“

    我关了火,转过身。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我张了张嘴,又闭了一下,把手从围裙兜里抽出来,拿起茶几上那张被我折了又展平的检查报告,走过去递到他面前。他接过去低头看,看完第一页翻到第二页,翻得很慢,好像纸页很重似的。我的手还伸在半空,没有收回来。他抬起头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把那两张纸轻轻放在鞋柜上,随后往前走了一步,我整个人被他揽进怀里,他下巴搁在我肩膀上,手臂收得很紧,紧到我快要喘不上气了。

    他没有说话。我只感觉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地抖,呼吸一下一下地喷在我颈侧,滚烫,潮湿。过了很久他才松开一点点,声音从他嗓子里挤出来又低又哑:“辛苦你了,瑶婕。“

    就这六个字,他很少说“谢谢你“,更少说“辛苦你了“这样的话。他不会说太多好听的话,但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我听着那六个字,鼻子一酸,差点也跟着哭出来。

    其实我本来很慌的,那种慌像是脚底下踩的实地面忽然变成了薄薄的冰层,你不知道哪一步会踩碎。我没当过妈妈,我连当女儿都当得磕磕绊绊的,被欺负了不会还嘴,受了委屈不敢哭,别人递过来一点好就诚惶诚恐地接住。这样的我,能把另一个小小的生命接住吗?我那天走了那么长的路回来,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的就是这个问题。

    可是在他抱着我的那几分钟里,那些慌好像被他胳膊的温度慢慢捂住了。我感觉到他心跳贴着我,一下一下的,很沉,很稳,像小时候走夜路听见大人跟在后头的脚步声,明明看不见人,但心里有安全感。

    我后来时常回想那天的黄昏。窗外的天色被晚霞浸成一种很淡很软的金色,灶上的水已经凉了,厨房里还残留着一点蒸汽的痕迹。致远松开我之后没再说别的话,只是拿过那双凉透的筷子,把炉灶重新点开,把菜又热了一遍。他端菜上桌的时候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走来走去,忽然觉得心里胀胀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我从那天起知道,我的生命里从此又多了一个重要的人。小小的,还没有名字,甚至还没有形状,但他就站在那里,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安安静静地长着。我不再是一个人了——早就不止一个人了,致远在身边,现在又多了一个,我的身体里同时住着两个心跳,其中一个我还没听见,但我知道他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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