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日子还是照常过,没什么变化。致远照常去厂里上工,我有时候接点零碎活计在家做,有时候出门转转。岭州这座城我们住了快十年了,刚来的时候觉得哪哪都新鲜,哪哪都带着戏里的古意,走久了也就惯了。街角哪家小店的嵌糕最好吃,哪条巷子的流浪猫总在同一个墙角晒太阳,我都熟得很。
那天下午闲得很,沿着南街一路走,走着走着就到了我们刚来岭州时去过的那家游戏厅。那家店门脸不大,门口立着几台落灰的抓娃娃机,里头灯光昏暗,机器嗡嗡响着,混合着音乐和硬币碰撞的声音。刚来岭州那会儿我和致远没少来这儿——那时候租不起房,身上就那么点钱,租不了房就背着包到处晃荡,误打误撞走进这里,当时只觉得机器的声音热闹,能让人忘记晚上睡哪儿这件事。后来有了住处,就渐渐来得少了。再后来致远父亲病重,我们赶回去,前前后后折腾了大半年,从老家回到岭州之后,我忙着找活干,他忙着挣钱讨生活,那间游戏厅好像就再也没踏进来过。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了。里面的味道没变过,还是那种混合着烟味和机器油味的闷闷的气息。我走到一台抓娃娃机前面,往投币口塞了两枚硬币——那台机器我们以前也玩过,里面的公仔还是那批款式,旧旧的,都没更新过。我握着手柄胡乱拨弄了几下,抓子下去捞了个空,跟从前一样。
可我从那台机器开始,一台一台地走过去。投篮机,推币机,跳舞机——以前致远投篮准,每次都能投到最高分换一张奖券,攒够十张能换一瓶汽水,他每次都换两瓶,一瓶给我,他自己喝白的,又甜又冲,我总嫌他喝得太快,他就笑。我站在那台投篮机前面,投了一枚币,球筐是空的,我拿起球扔了一下,偏了,砸在筐沿上弹了出去,滚到墙角才停下来。我走过去弯腰捡球,抬头的时候看见墙角的卡座区坐了两个男的,正往我这边看,目光黏糊糊地贴过来,像秋天窗户上凝的露水擦不掉。
我心里发毛,把球放回机器上转身想走。其中一个男的站起来,几步就堵到了我面前,他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往那儿一挡,过道就窄了一半。他嘴里有一股烟味,说话的时候喷在我脸上:“美女一个人啊?要不要一起玩?“另一个也跟过来了,从侧边绕到我身后,我能感觉到他的眼睛在我背上扫来扫去。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碰到了那台投篮机的框沿,没路退了。
“我不玩。“我说,声音比我自己想的要小。那男的笑了一下,伸手往我肩上搭过来,手指已经碰到我外套的布料了,这时一串高跟鞋敲在地砖上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嗒、嗒、嗒“,节奏很快,很响,像在甩什么东西。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几步之外响起来:“你们俩在干什么?“
那声音铿锵有力,不慌不忙的,带着一股子压着人的力量。两个男的愣了一下,齐齐转头。她接着说:“给我住手!“女人的声音更冷了,“再不住手我就报警了。“
那两个男的相互看了一眼,像是被那句话里的某种东西镇住了,嘴里嘟囔了一句“操“就散开了,从我身侧挤过去,步伐很快,一眨眼就消失在游戏厅的门口。我靠着投篮机的框沿站了几秒,心跳还“咚咚“地擂着耳膜,才慢慢转头去看那个帮我解围的人。
她站在那里,逆着门口的光。黑色包臀连衣裙,侧边开叉一路开到腰际,整条腿从胯骨以下毫无遮挡地露在外面,皮肤白得像在暗沉沉的游戏厅里自己发了光。裙子的面料贴着腰身往下收,一截窄窄的裹住臀线,底下接出来的是那双黑色红底高跟鞋,鞋跟细得像针,钉在地上像是一记凿子。手指甲又黑又长,修得尖尖的,像戏里妖精的爪子。她头顶别着一朵黑色的蔷薇花,很大一朵,花朵的布质表面泛着哑光。大波浪卷发散了满肩,左侧一绺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那抹红得很烈的嘴唇,像在昏昧的灯下刚划开一道鲜艳的伤口。她睫毛又长又翘,鼻梁又尖又高,整张脸浓艳得不像是真人,像从哪部港片里走出来又没走回去的大姐大。
我怔怔地看着她,脑子还没从刚才的惊吓里完全转出来,嘴里“谢谢“说了两遍,声音又干又紧。她听我道谢,嘴角弯了一下,眼皮微垂,嘴角往上提了提又压了压,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满意。那个弧度有点眼熟,可我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叶瑶婕。“她叫了我的名字。
我那句还没说出口的“谢谢“卡在喉咙里。她知道我的名字。这个名字我已经很久没有从陌生人的嘴里听到了,尤其是在岭州,在这座没有人知道我过去的城市里。可我不知道她是谁。我盯着她那团浓艳得过了分的脸,在脑子里拼命翻找,翻不出任何和她对得上号的影子。
我条件反射地又弯了一下腰,说了声“谢谢“,脚底已经做好了转身跑的准备。她笑了笑,声音很低地飘过来:“这么久没见了,就这么着急要走?“
我说:“我还有事。“
“不认识我了?“
“不认识。“我说。
“真不认识?“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压在手背上,看着轻但不挪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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