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并肩作战(17)破城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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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军守备司令部,井川永正心情晦暗地守在丸山房安门外候命。

    那道门是厚重的柚木板,上面贴着一张被潮气浸得发软的“军事机密“封条,边角已经卷起,像一片正在腐烂的枯叶。井川永靠在走廊的泥墙上,军靴边积着一汪从屋顶漏下的雨水,倒映着他那张年轻却早已显出暮气的脸。

    目前加上从野战医院召回来的400余伤兵,守备队作战兵员再减至1200余人。那400个“伤兵“里,能自己走路的不超过一半,剩下的是被担架抬回来的、缺胳膊少腿的、或者得了疟疾正在打摆子的活死人。传闻中的援军毫无动静,连无线电里那种虚假的“坚持就是胜利“的鼓舞都消失了,只剩下静电的沙沙声,像死神的呼吸。

    他知道恐怕守不下去了。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是爱田子。她穿着一身改小的日军军服,袖子卷到肘部,露出瘦削的手臂,上面有几道新鲜的抓痕。这些日子以来,爱田子也开始带领挺身队员和其余慰安妇们白天充当护士、弹药运输员,晚上继续慰安那些已经没有明天、前来发泄的日军士兵。她的头发剪短了,像一个男人,脸上带着因忙碌而来不及擦去的污渍,只有那双眼睛还保留着某种不属于这个地狱的清澈。她端着一盆热水从井川永面前走过,没有转头看他,但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地碰了一下,像两根即将断裂的蛛丝。

    今天是7月30日,他的生日。

    井川永下意识地摸了摸裤兜,那里揣着一封电报。纸张已经被他的体温和汗水浸得发软,边缘磨出了毛边。那是几经周转来自塞班岛二哥给他的诀别电,电报是大半个月前塞班岛沦陷、守军全员玉碎前发出的。二哥是海军陆战队的一名军曹,最后的发报时间是7月6日凌晨,电文只有一句话:“好好活着,看明天的太阳。“

    密支那现在情况如此糟糕,他不知道是否能如兄长愿活得下去。塞班岛的“玉碎“是全员战死,而密支那的“玉碎“正在变成全员饿死、病死、或者被烧死在地下工事里。想到这里,心情低沉到极点,像被一块巨石压进了无底的泥沼。他只有极力控制住自己,控制着手不抖,控制着牙齿不打颤,控制着不去想明天太阳升起时自己是否还能看到。

    捱到晚上,丸山房安终于就寝。

    那个暴躁的中佐在睡前又发了一通脾气,把一只瓷杯摔碎在墙上,因为通信兵报告说“援军正在集结“的电报又被证明是谎言。井川永服侍他躺下,给他掖好被角——那动作机械而麻木,像在埋葬一个活人。然后,他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压抑的情绪终于爆发。

    他没有跑,是走,但走得很快,像一具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的木偶。他穿过昏暗的走廊,穿过堆满杂物的地下室,穿过弥漫着尿骚和霉味的通道,一直走到慰安所。那栋两层木楼在夜色中像一头垂死的兽,只有几扇窗户还透出昏黄的灯光。他推开爱田子房间的门,径直闯了进去。

    爱田子正在换衣服。她赤裸的背上还有几道淤青,那是白天搬运弹药箱时被一个军官踢到的。她没有尖叫,没有遮掩,只是静静地转过身,看着井川永。她的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悲悯,像在看一面镜子。

    窗外暴雨夹杂着惊雷闪电,映照着两个纠缠在一起的人。

    那不是欢爱,是溺水者之间的互相抓紧。是两颗在黑暗中漂泊的、破碎的灵魂,试图从对方的体温里确认自己还活着。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偶尔一道闪电撕裂夜空,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墙上,像两株被狂风扭结在一起的、濒死的植物。

    完事后,井川永仰面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爱田子起身,默默地穿衣。她还要去面对那些“没有明天“的士兵。

    准备离开之际,爱田子从背后伸手抱住了正在裹千人针腰带的井川永。

    千人针。那是他出征前母亲从家乡寄来的,上面绣着一千个女人的针脚,据说能挡子弹,佑平安。但现在,这腰带只是块脏兮兮的布,上面沾着泥血和汗水。

    爱田子的脸贴在他背脊上,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温热而潮湿。

    “我们还能坚持多久?“她问。那声音不是询问,是告别。

    “不知道,“井川永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明天我就申请上战场去,替你复仇。“

    他伸手反握住爱田子的手。那只手很瘦,指节突出,掌心有老茧,是这些年洗衣和握枪留下的。

    “傻弟弟,不用了,“爱田子幽幽地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不要复仇了。复仇……是将军们的事,是天皇的事,不是我们的事。“

    她伸出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翠玉指环。那玉色浑浊,雕工粗糙,是缅甸本地的料子,但在煤油灯下泛着一种温润的光。

    “听着,“爱田子将手指举到井川永眼前,“我只要你好好活下去。如果我死在这里,不要切掉我的指头——“她的声音颤抖了一下,显然她知道那些“收骨兵“在做什么,“把这个带回去给我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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