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明州腥风
蒋铁笑了:“只因你沉沦,我日夜悬心,紧贴你左右,却是冷落航船上贵客。”
钱传珦亦笑:“如此,你我兄弟二人,即去航船拜访,何如?”
两人有笑,简装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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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岸长堤商旅络绎,码头舟楫鳞次,橹声、市语、船工号子交织一处。
此时明州港的冬阳好得出奇,融融地铺在水面上,把千帆万橹都镀了一层金。那艘巨舰的阴影便在这样的光里横卧着,像一座被潮水推来的孤岛,静静泊在港中最深处。周遭往来的大小商船、渔艇与之相较,竟如矮屋比邻高岳,相形见绌。
钱传珦驻足堤边,面上生出几分由衷惊叹。他身为吴越王族,曾督造水师巨舰,亦阅尽各式楼船,却从未见过这般规制的航船。
“早年俞大娘航船,已是内河巨擘。”蒋铁望着巨舰,忆起往昔,“当年我与何梦、一众旧部南渡,便是借她的船避祸。如今得王延兴与闽地远洋匠人合力重构,内外格局、航力守备,早已远胜当年。”
二人拾级踏上宽厚的木质栈桥。栈桥以千年硬木榫合而成,无一根铁钉,历经江潮冲刷依旧稳固,两侧立简易栏柱,数人并行亦不显局促。踏上主甲板的一瞬,便能感受到整船沉厚的底气。船体通体选用深山巨木层层叠筑,外壁反复涂刷桐油与防水麻布,耐得住内河激流,亦扛得住外海狂涛。船首雕盘龙昂首,鳞爪栩栩如生,龙目嵌墨玉,迎光隐隐生寒;船尾塑玄鹤展翼,姿态悠然,暗合行船祈安之意。整舰分上下四重舱楼,前后划分为巡防、劳作、起居、仓储四大功能区,三根主桅直插云天,巨帆半敛,静立之时便有巍巍气象。甲板开阔平坦,可容八百人列阵,舷墙高矮合宜,错落排布箭窗与瞭望口,商船的通商之用、战船的守备之能,在此浑然相融。
甲板两侧,俞大娘麾下女船员分列值守。众人皆是劲装束发,短刀悬腰、弓弩负背,进退有度,举止沉稳。见二人登船,齐齐欠身行礼,不闻喧哗。
岸上信报已有侦知,明州正副二位使君将要登船,早早报以俞大娘。舱门之下,俞大娘与王延兴已静候多时。俞大娘一身石青暗纹劲装,鬓间仅簪一支素银簪,洗去江湖豪悍,经年行船的磨砺让她眉宇间多了通透从容。王延兴身着闽地文士长衫,气质温雅端方,二人此前在州衙已然相熟,相见不必繁文缛节,只以江湖与官场共通的礼数相待。
“二位使君来登航船,有失迎迓多有失礼。”俞大娘声线清朗,历经江海风波,语调沉稳有度。
钱传珦拱手笑道:“近日衙中事杂,未尽地主之谊。今日登船拜望,见识此舰雄姿,果是名不虚传。”蒋铁亦有感叹:“昔日此船纵横江淮,便已独步内河,如今经闽地匠师改造,竟恢宏至斯,可见诸位匠心。”
王延兴微微颔首:“俞娘子的旧船,专为内河打造,遇外海巨浪便力有不逮。我闽地世代深耕远洋,存有不少古造船法与航泊经验。此番联手改造,重筑双层船底,增设数十处隔水密舱;又拓建多层舱楼,分划居所、货仓、武备、议事诸区,改良帆舵与巨型锚链。如今内河、外海皆可畅行,载人载货、远航守备,四者兼备。”
“有请闲步一观。”俞大娘抬手相引,缓步引路。
首层甲板外侧为劳作与巡防区,巨型船桨、备用帆缆、粗重锚链、修缮木料分门别类摆放得整整齐齐,船工各司其职,低手劳作,见宾客路过只垂首致意,井然有序。向内转入第一层舱楼,皆是普通船工、随行仆役的起居之所。廊道宽阔,隔间排布齐整,门窗雕简约草木纹样,舱内铺厚地毡,桌椅卧具朴素洁净。沿途茶灶、盥洗室、简易膳堂依序排布,将行船起居的细碎需求考量周全。钱传珦边走边观,暗自颔首:“寻常商船舱室逼仄,人难转身,此船却能容千人安居,布局之缜密,足见主事人心思。”
王延兴缓步随行,不时言说:“江河有界,本是人力划定。船能破江河之限,往来天地之间;人心若困于一城一州,便如小舟搁浅浅滩,难见天地全貌。如今明州海寇初平,航路渐开,四方藩镇虽暂时休兵,可割据之势未改,乱世根基犹在。眼界放宽一分,前路便多一分生机。”
蒋铁顺势接话:“王公所言极是。眼下江南暂安,不过是各方势力相持的表象。一城一池的安稳,终究系于旁人一念。唯有连通四方,互通物产、联结人心,让流离百姓有生路,让分隔之地有往来,方能在乱世里寻得长久根基。这天地之大,可做的事,远不止拓展一片天地、坐守一方城池。”
钱传珦闻言脚步微顿。他半生身处吴越王族,目光长久囿于疆域、储位与疆场征伐,二人一番话如清风破雾,让他心中固有的格局悄然松动,又一时难以释怀。
众人拾级登上第二层舱楼。此处专供各地客商、远道宾客栖身,廊道壁上挂满手绘航路图与四方风物卷,内河支流、外海岛屿、沿岸港埠标注得细密详实,从洪州、明州、泉州、广州一路向南,经占城、真腊、三佛齐,再向西过大食、拂菻,直至一片留着大片空白的苍茫海域。
钱传珦立在图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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