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明州腥风


久久没有移步。

    “这图是俞大娘与泉州老航海人合绘的,费了三年工夫。”王延兴缓步走来他身侧,“那些红线是走熟了的,蓝线是探过却未走到底的。问号那一处……据大食商人说,再往西行个把月,尚有更大的大陆,只是至今无人敢去。”

    钱传珦没有回头,目光仍定在那问号上,沉吟了片刻,方道:“王兄去过?”

    “闽地老水手只到过三佛齐。再往西,是俞大娘这一趟想去探的。”

    “俞大娘亲去?”

    “自然。”俞大娘微微颔首,“船既造了,若不亲眼见见那问号后面是什么,便是白费了这一番心血,也是有负航海人生。”说罢,引众人步入廊道。

    廊道旁设账房与洽谈室,案上账簿、货单堆叠有序,账房先生伏案理事,不闻外事。连片货仓半开,闽地青瓷、蜀地锦缎、北地裘皮、南洋珠贝、西域香料琳琅满目,南北风物、海外奇货齐聚一舱,俨然一座移动的市井。钱传珦驻足端详,感慨道:“一船连通山海,四方物产交汇,这勃勃生机,与大城无异,又非闭门守城可比。”

    行至第三层,乃是整船核心重地。连片封闭式隔水货仓牢牢锁住大宗货物,仓门厚重,专人昼夜轮守。旁侧武备房内,刀枪箭矢、猛火油、防御器械分类码放,规整肃静。再往里是总舵控制室,数名老舵手紧盯水势与航向,神情凝肃。俞大娘在此驻足,抬手指向顶层旋梯:“顶层为主舱与望台,是我平日起居之处。二位不妨上去小坐,稍作歇息。”

    四人沿木质旋梯缓步登至第四层顶层。顶层一分为二,前侧是四面通透的望台,凭栏可极目千里江天;后侧为主舱,陈设素雅,案上置清茶与山野干果。窗边立着一名七八岁女童,正是蒋铁与何梦的女儿俞小娘。她正捧着四方风物卷静静翻看,身旁案上摆着船形玉雕,见众人入内,连忙起身敛衽行礼,举止温婉,眉眼间依稀可见生母何梦的影子。

    蒋铁望见女儿,伸出手去,想要再抱。俞小娘却是站立原地,一动不动。

    俞大娘过来,拉住女儿,对蒋铁说:“安理将军昔年呕心营建洪州安庄,将一处荒坞化作流离之人的栖身之所。如今将军已逝,安庄仍存,一众旧部与唐室遗孤都守在那里。安理遗孀何美娘子带着一对幼子流落武夷山,何放、何梁两位何氏兄弟后有追随。”言罢,再有一叹,“坞堡虽固,可乱世风云诡谲,再坚固的院墙,也挡不住天外突至横祸。”

    目光再落向小娘,小娘捻着书卷,目光清冷如水。“这孩子随船漂泊,见过江河万里,也见过各处流离之人。行船之人,以江海为路,以舟楫为家,不受藩镇辖制,不涉朝堂纷争。如今航路畅通,从洪至明、自明达闽、由闽再远,舟楫可通,消息可传,骨肉亦能常相见。驾船四方,一边通商济民,一边照看故旧,比起困守一城,反倒多几分自在。”

    王延兴随之补言:“世人常以城池为安,殊不知静守非真稳,远行非漂泊。当下江南休兵,不过是藩镇间短暂相持。今日炊烟安稳,明日或再起烽烟。池鱼困于方寸,风浪一来便无处可避;江舟顺流而行,却能连通各处,一方有难八方相援。安理将军一生以存人为本,平澜将军若踏浪远行,亦是接续这份本心。”

    蒋铁呆立一旁,万千思绪缠绕。洪州安庄是表哥安理的心血,寡嫂何美、昔日同袍、前朝遗孤皆盼他照拂,这份责任重逾千斤;眼前幼女小娘是骨血至亲,何曾不想伴在小虎、小娘两个孩儿身侧。可转念望向富春、章溪方向,心绪又重重下坠。

    那里有宁真与女儿念念,还有朱氏眷属、众多妇孺孩童,一群失势避难之人依托他耕读度日,将安稳全数托付;平澜城内,十勇、王校尉等生死兄弟,数万流民赖他庇护,那是他亲手筑起的一方桃源。一边是远方故交、骨肉牵挂,行船可纵览天地、跳出纷争;一边是眼前相守之人、托付之众,守城可守护当下烟火。两处皆是情义,两边都有责任,如两江分流,难分主次,更难轻言割舍。

    钱传珦静立一旁,默然旁观。他久处王族权斗,最懂身不由己的滋味,看得出蒋铁深陷两难,便不曾插话惊扰,只任由江风漫过望台。

    俞小娘感受到舱内沉郁的气氛,仰起清丽小脸,轻声说道:“父亲,船常常靠岸的。我可以跟着船去看富春的溪水,也可以留在船上等念念妹妹过来玩。”孩童之言纯粹无心,却如一缕柔线,牵动蒋铁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蒋铁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女儿的发顶,眼底酸涩翻涌。半生逃亡、半生征战,他从洛阳喋血中杀出,隐居富春江求得片刻安稳,又被乱世洪流一次次推入棋局。他所求从来不过家人平安、百姓安乐,可每一次抉择,都免不了取舍与亏欠。

    良久,他缓缓起身,望向浩渺江天,声音低沉而沙哑:“俞船主、王公的良言,我尽数听在心里。江海辽阔,行船自由,可人间情义,从来不是一片风帆便能轻易抛开的。”

    他转过身,目光望向富春方向,神色愈发凝重:“宁真带着念念与一众老弱,在章溪畔耕读守业,数年辛苦才换来一方安宁。平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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