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平澜秋色


成交。

    钱传瓘看得新奇,问泽勇:“这牙行是谁办的?”

    老者道:“是几个老商户自己合议办的,规矩也是他们自己定的。铁哥只说了三句话——‘不许欺行霸市’。其余的,他们自己管自己。这才一年,平澜城的商誉在富春沿线都出了名,连远在扬州、明州的商人都愿意绕道来这里交易。”

    日头沉下,钱传瓘辞别:“老者辛苦,还未请教大名。”

    “我是渔梁村人,原是一村之长,自小在这长大,不想今生有福,终于见到盛世。”老者拱手,微微一笑,“公子请多保重,江南托福于您。”说罢,离去。

    钱传瓘愣住。

    船离码头,顺流东去。钱传瓘回望平澜城,身后之城,点点灯火随处点起,渐渐远去。可那座城的模样,已深深烙在他心里。

    此时,他想起蒋铁所说——

    “平澜之道,不止平定乱世,在于平定人心。”

    3

    太平之气,越山川、渡江湖,一路敷扬,化烽燧为弦歌,变荆棘为田畴。棠棣同欢,桑麻遍野;河汾载道,沧溟安流。鸡犬相闻,闾阎无警;商旅接轸,关隘不讥。

    南吴吴越边界,戍堡化作集市,刀兵换作算盘,昔日的仇雠如今把酒言欢。广陵拱桥、润州茶山、常州稻田、无锡织坊,一片生机盎然;姑苏烟柳、秀州灯影、湖州小巷、杭州集市,随处欢歌笑语。世间当下万千气象,本是人间寻常烟火,世道变幻之中,时常转瞬即逝,今且复又重现。

    太平音讯,乘风破雾,逐水扬波,层层推涌,终溯赣江而上,落入洪州安庄。消息传至安庄,俞大娘正在安庄的寿安桥上,双手各携一个七岁的男孩和女孩,晒着秋后暖融太阳,醇厚的金辉密密沐浴在这母子三人身上。

    秋深日暖,桥下清溪澄澈如练,两岸乌桕初红,间杂几株丹桂,甜香漫溢。她身着一件靛蓝半臂衫子,外罩月白披帛,发髻简挽,斜插一支银簪,面容虽已添了几分岁月痕迹,眉眼间那股英气却未减分毫。

    身边的两个七岁的孩子——一男一女,粉雕玉琢,正是蒋铁与何梦的龙凤双娃。

    男孩名唤蒋小铁,生得虎头虎脑,此刻正踮起脚尖趴在石栏上,好奇地望着桥下几只白鹅引颈而歌。女孩名唤俞小娘,倚在俞大娘身侧,小手攥着她的衣角,另一只手抚着怀里一只毛茸茸的小白兔,时不时低头亲一亲兔子的耳朵,眼神沉静,显得比哥哥小铁更加自信坚定。

    “母亲,我父亲真的会来接我们吗?”俞小娘仰起小脸,声音软糯,像初春刚化的溪水。

    俞大娘俯身,指尖轻轻拨开她额前碎发,笑道:“会的。你父亲是不惧风雨的英雄,总有一天,会见你们。”话虽如此说,眼底却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怅然。

    蒋小铁扭过头来,满不在乎地一挥手:“外面有什么好?我是不去,就在安庄。”

    俞大娘搂紧两个孩子。

    “小虎不愿出安庄,是不想离开灵灵姐姐吧?”灵灵是安理的义妹,与俞大娘亲厚,时常帮忙带这两个孩子。男孩小铁,更亲灵灵。

    “才不是,我就喜欢安庄。”小铁不承认,但喜欢安庄却是真话。安庄的男孩女孩,无论大小,都喜欢同他玩在一起。

    “小娘,怕不怕大海?”俞小娘更喜欢依偎在俞大娘身边,总喜欢听大娘讲过去的故事。俞大娘带着俞小娘,就像当年自己的奶奶带着她一样,教给了小娘许多。俞小娘喜欢听、记得住、学得快,就像她小时候一样。

    “才不怕。海再大,有船就能过去。”

    俞大娘笑了,笑得很舒心。

    这对龙凤双娃,本是蒋铁和何梦的孩子。可怜的何梦一生下这兄妹俩,便在俞大娘怀里撒手人寰。何梦在闭眼前,用一双因难产失血过多而变得寒冷如冰的双手,使尽全力牢牢抓住俞大娘的双手,说:“这两个孩子,男孩,就叫蒋小铁;女孩,就叫俞小娘。你、做两个孩子的妈,我、在那里保佑你……”

    两个孩子的父亲蒋铁,此时又不知下落去向,俞大娘心生怜悯,也是母爱一时泛滥,忙点头答应,一诺便是千金。

    蒋铁这条铁汉子,在俞大娘心中早就住下。自从八年前,蒋铁带着何梦等人,一路逃奔到泗州临淮关码头,在自己的航船船艏上同她初次相见,当时芳心便有莫名乱跳。后来相处时日虽不多,但蒋铁的坚毅果决、敢作敢为、勇于担当的浓浓铁汉味道,早已深深渗入她的芳心,时有回味,实难相忘。

    航船落地洪州安庄后,俞大娘便有筹谋——令江州琵琶亭驿主事漪娘重置飞鸽传书,布置远洋信道,另遣四艘快舟分驻沿海港口,每月往返传讯。运河沿岸、长江水域、海岸沿线缜密信道迅速搭起,既为大航海探路,也为打探蒋铁踪影。

    可那些年,战火如沸,南北割裂,信船、暗哨屡遭兵燹波及,消息如断线之鸢,渺无回音。直到安理突然亡故,她守着蒋铁与何梦留下的一对龙凤双娃,又护着那对肩负使命的龙嗣,心灰意冷,只愿在安庄终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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