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二章 魂归太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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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声爆响之后,太行山余脉上方的整片天空都被炸成了一片刺目的金白色。那光芒持续了很久很久,久到城墙上的守军士兵们不得不抬起手臂遮住眼睛,久到护城河的水面被映成了一整块流动的金色镜子,久到城中那些缩在地窖和墙根下的百姓从指缝里看到那片金光,还以为是天兵又要降下什么新的劫雷。

    当光芒终于缓缓消散、天空重新暗下来时,邺城北门城楼上的所有人都看到了那片虚空。

    干干净净的虚空,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劫雷云,没有金色点将台,没有银甲天兵列成的方阵,没有那些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和电弧噼啪声。

    太白金星和残存的天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撤走了,走得无声无息,连溃散时那些残甲和断戟都被一并收走,仿佛他们从来没有在这片天空中出现过。

    只有虚空中那些正在缓缓飘散的金色星芒,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无数颗极细极亮的星芒,从太行山方向的高空中无声地飘过来,飘过护城河,飘过城墙豁口,飘过那些还握着兵器呆立在原地的守军士兵头顶。

    有的星芒落在焦黑的城墙上便自行消散,只留下一丝极淡极温的暖意;有的星芒随风飘入城中,落在南市空荡荡的街巷里,落在永宁坊的石板路上,落在平安巷那间落了锁的旧杂货铺屋顶上。

    整片天空澄澈如洗,元日的暮色从天边缓缓铺展开来,橘红色的晚霞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这座满是废墟和硝烟的城市上。

    比干的气息,消失了。彻彻底底地从陆悬鱼的通神感知中完全消散了。

    他能感知到邺城城中数十万百姓的气息,能感知到城墙上数千守军的气息,能感知到石虎在城下握紧拳头时指节发出的轻微咔哒声。

    但他感知不到比干了——那个总是拄着竹杖、腰间挂着酒葫芦、说话时永远带着几分市井老翁式笑意的老神仙,那个在飞升池边以一己之力硬扛三百天兵替他挡下第一波追捕的文财神,那个在除夕夜的后院里盘膝坐在石头上对他说“心回来了,不怕了”的云栖阁散仙,已经不在了。

    他的气息,他那温润而从容的财神本源之气,他胸腔里那颗由至诚之心重塑而成的心脏跳动时特有的脉动——全都不在了。只剩下虚空中那些正在缓缓飘散的金色星芒,像是他临走前最后洒向人间的一把碎金。

    城内烟火冲天。

    南市方向,几处被劫雷击中的民房还在燃烧,橘红色的火光在冬日的暮色中跳动着,滚滚浓烟直冲天际,和晚霞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云。

    街巷间到处散落着碎砖、断木、被炸碎的家具和衣物。护城河畔的石栏杆被劫雷劈断了好几截,断裂处还在冒着焦黑的青烟。更远处永宁坊方向隐约传来妇人的哭声和孩童嘶哑的喊叫,那是在劫雷轰击下失去了亲人的百姓在废墟中翻找着亲人的尸骨。

    死尸遍地——城墙上倒着被劫雷炸飞的守军士兵,他们有的还保持着生前战斗的姿势,有的被碎石压在下面只露出一只苍白的手。那些从云端跌落的和尚道士的尸体,被同伴们小心翼翼地抬到城墙内侧的空地上,用从废墟里翻出来的破布和旧席子一一盖上。

    他们大多很年轻,有的才不过二十出头,在元日清晨被一纸诏令征召,来时还穿着过年新换的干净僧袍和道袍,如今那些僧袍和道袍上全是焦黑的雷火灼痕和暗红色的血渍。

    城楼下方,在一片被劫雷炸塌了半边的城墙废墟中,一把断琴斜斜地插在碎砖和焦土之间。琴身已经裂成了两半,七根琴弦断了三根,剩下四根松松垮垮地垂在琴面上。琴身上的暗褐色桐木在劫雷的灼烧下,有好几处还在冒着袅袅的青烟,但琴面上那几滴淡金色的血渍还在微微发着光。

    那是比干的血——是他在飞升池边被武曲战斧扫中右肩时洒在袍子上的血,是他指尖被崩断的琴弦割破时滴在琴面上的血,是他将最后残存的所有财神本源之力,灌入胸腔那一刻从胸口渗出衣襟的血。

    现在这些血还在发光,但血的主人已经化作了虚空中那些正在缓缓飘散的金色星芒。

    这光芒还在,微暖如昔,可那个弹琴的人却不在了。

    陆悬鱼从城楼上踉踉跄跄地冲下去,有好几次几乎被碎石和焦土绊倒。他的双腿在之前维持光罩时已经耗尽了力气,每跑一步膝盖都在发软,但他还是跌跌撞撞地冲到了那堆废墟前。

    他在断琴前跪倒,用还在发抖的双手,将裂成两半的琴身从碎砖和焦土中小心翼翼地抱起来,贴在胸口。琴身还是温热的——那是比干最后一次弹琴时指尖留下的温度。

    那股极淡极轻的檀香味混合着古琴桐木特有的清涩木香,从断琴上丝丝缕缕地钻入他的鼻腔,仿佛比干的手指方才还在这琴面上划过。

    他将脸埋进琴面上的断弦之间,断弦的金属丝扎得他脸颊生疼,但他浑然不觉。他用力将琴抱得极紧极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断裂的琴身边缘硌得他胸口生疼。

    然后他嚎啕大哭,那一种从胸腔最深处、从骨髓最深处、从心脏最痛的那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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