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债台高筑


一份未批完的公文,毛笔搁在笔山上,墨迹已干。北墙的博古架上摆着七八方砚台,最中央的一方色泽青黑,砚池里隐隐有金星闪烁。

    何成局走到博古架前,目光落在那方砚台上。他不懂砚台,但他懂得什么叫值钱的东西。那方砚的材质温润如玉,砚背刻着一行小字——“元祐三年秋,东坡居士识”。字迹飘逸洒脱,刀法圆转自如,一望便知是大家手笔。

    “就是这方。”余思诒站在他旁边,满不在乎地说,“我爹花八百两从苏州买的,说是真品。不过我看着也就那样,黑不溜秋的,不如玉砚好看。”

    何成局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砚台的边缘。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余思诒在旁边看得莫名其妙,挠了挠头说:“你要是喜欢就拿走呗,反正我爹也不常用。”

    何成局收回手,笑了笑:“不必了。能看一眼就够了。二公子,账的事,从现在起一笔勾销。”

    余思诒大喜,拍了何成局的肩膀好几下,说改天请他去新开的那家酒楼吃烧鹅。何成局笑着应了,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书房。走到影壁处时,何成局不经意地回头望了一眼后院的方向——垂花门紧闭,里面安安静静。余姚姚就在那道门后面。但她今天不会出来,他也不能进去。

    余思诒把他送到门口,临走时何成局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他,说里面是一块上等徽墨,送给余大人,算是感谢余大人这几个月对他的宽容。余思诒接过布包掂了掂,满口答应一定转交。

    何成局走出余府大门时,太阳已经升高了。他站在街对面,回头看了一眼余府的青砖门楼。两个衙役目不斜视地守在门口,水火棍立在身侧。这座深宅大院曾经对他关着门,现在门已经开了——至少偏厅的门开了,书房的门也开了。下一步,就是把后院的门也打开。

    他转身朝柳花巷走去,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的计划。

    三

    那块墨不是普通的墨。

    何成局花了一整天工夫研究它的来历。他先去了龚文那里,让老账房帮忙看看墨上的款识。龚文戴上老花镜,拿着放大镜端详了好一会儿,说墨是歙县老坑的烟墨,质地细腻,算是上品,但不至于稀罕到能让余保纯刮目相看的地步。何成局又问如果要送一方能让余保纯记住他名字的墨,应该送什么样的。龚文想了想,让他去找城南的陈一得。

    陈一得是广州城最有名的裱画匠兼文房贩子,六十多岁,干瘦得像一根风干的腊肉,常年戴着一顶油渍麻花的瓜皮帽。他在城南开了一间巴掌大的铺子,里面堆满了旧字画、破砚台和发霉的毛笔,看上去像个废品站。但在真正的行家眼里,这间破铺子是广州城文房圈的秘密金库——陈一得手里常年收着几件真正的稀罕货,不摆在外面,只卖给懂行的人。

    何成局在铺子里坐了半个时辰,喝了陈一得两壶发霉的普洱茶,终于等到了他要的东西。陈一得从后屋捧出一个巴掌大的木匣,打开盖子,里面躺着一枚墨锭,通体漆黑,表面隐隐泛着幽蓝的光。匣子底部还垫着一层发黄的宣纸,上面用楷书写着“康熙四十年御制紫玉光墨”十个字。

    “御制紫玉光。真正的内务府贡品,不是民间仿货。”陈一得把墨锭小心翼翼地取出来,放在绒布上,用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墨锭发出清脆如磬的声音,“这方墨是康熙爷赏给两广总督的,总督后来又赏给了手下的幕僚。辗转三代,最后流到我手里。十五年了,我从没拿出来给人看过。何二当家,你是懂货的人,我不跟你漫天要价——一百二十两,少一文不卖。”

    何成局把墨锭拿起来放在鼻尖闻了闻。一股淡淡的松烟味混着麝香,清幽而不冲鼻。他翻过来看底款——“康熙御制”四个字阴刻填金,笔画一丝不苟。货真价实的内务府贡品,一百二十两,确实不贵。

    他二话没说付了银子,把木匣包好揣进怀里。临走时在门口停下脚步,回头问陈一得知不知道这方墨在文房圈里的典故。

    陈一得推了推瓜皮帽,难得露出一个笑容:“御制紫玉光用的是黄山古松烟,配麝香、冰片、珍珠粉,捣制八万杵,窖藏三年才能成锭。用它研出来的墨色,浓而不滞,淡而不薄,写在纸上日光照之能见紫光。余保纯是正经进士出身,不会不知道紫玉光。何二当家,你要送的那个人,一定是个大人物。”

    何成局没回答,只是笑了笑,推门走了。

    四

    这块墨在余保纯的书桌上搁了整整三天。

    何成局是后来从余思诒嘴里得知的。余思诒来春香楼喝茶时眉飞色舞地告诉他,他爹那天晚上回府看到墨后,翻来覆去看了小半个时辰,还特意把书房里最亮的灯点上,研了一小池墨试写了一幅字。写完之后余保纯居然破天荒地夸了一句“东西是好东西”,然后又加了一句“可惜是青楼的人送的”。

    何成局听完笑了。余保纯说“可惜是青楼的人送的”,这句话本身就是一张通行证。它意味着余保纯已经将何成局这个人放在了心里,视作一个可以评价、需要掂量的角色。如果他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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