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燃烧的世界


11月,在比利牛斯山脚下的小镇,国际纵队第11旅最后的幸存者们互道珍重。总共五百多人,现在只剩不到一百人还活着并能行动。

    刻律德拉和阮文忠、朱塞佩、路易吉四人交换了通讯地址——经过战争考验的地址,不写具体住址,只写联络点和暗号。

    “巴黎拉丁区‘莎士比亚书店’,找西尔维娅,说‘马德里的丁香花开了’。”阮文忠说。

    “莫斯科共产国际招待所,找安德烈,说‘意大利的春天会来’。”朱塞佩说。

    “伦敦布卢姆斯伯里‘左翼书店’,找约翰,说‘都灵的工人在等待’。”路易吉说。

    刻律德拉想了想:“上海法租界‘真光书店’,找陈先生,说‘北平的学生还记得’。”

    他们拥抱,没有眼泪——眼泪在战场上流干了。只是紧紧拥抱,像抱住即将熄灭但仍有温度的炭火。

    “我们会再见的。”刻律德拉说,“在法西斯被打败的那一天。”

    “那时我们在罗马、在柏林、在东京庆祝。”路易吉勉强笑了笑。

    “也在河内、在上海庆祝。”阮文忠补充。

    他们分开,走向不同的方向。刻律德拉回头看了一眼:阮文忠背着简单的行囊走向法国边境检查站,朱塞佩挤上了一辆开往马赛港的卡车,路易吉和一个英国记者同行。西班牙的山在秋色中斑斓,但山下是战争留下的焦土。

    她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口袋里揣着伪造的护照——国际纵队为她准备的,身份是“意大利记者”,名字是“克里斯蒂娜·罗西”。真正的刻律德拉·贝洛蒂在意大利政府眼中是“叛国者”,因为她在国际纵队对抗意大利黑衫军。

    漫长的旅程:从西班牙到法国马赛,乘船穿越地中海,经苏伊士运河,过红海,横渡印度洋,1937年7月下旬,刻律德拉终于回到上海。

    船在黄浦江入港时,她站在甲板上,看到了熟悉的景象:外滩的万国建筑,江上的各国军舰,码头上忙碌的苦力。但空气中弥漫着紧张——更多的军舰,更多的沙包工事,更多的难民。

    报纸带来了更坏的消息:7月29日,北平沦陷。7月30日,天津沦陷。长城防线危在旦夕。

    刻律德拉在法租界的小公寓安顿下来后,立刻去找陈先生。真光书店还在,但门口挂着“盘点歇业”的牌子。她敲了后门,三长两短——约定的暗号。

    门开了,陈先生看到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宽慰的表情:“你回来了。进来。”

    书店后面是个小仓库,堆满书籍和纸张。陈先生给她倒了茶:“西班牙……结束了?”

    “结束了。共和国失败了。”刻律德拉喝了一口茶,是龙井,熟悉的味道,“中国怎么样?”

    陈先生坐下来,摘下眼镜擦拭:“很糟。北平丢了,天津丢了。日军正在向华北腹地推进。蒋介石在庐山发表讲话,说‘如果战端一开,那就是地无分南北,人无分老幼,无论何人,皆有守土抗战之责任’。但中央军主力还在南方,华北靠地方部队在撑。”

    “八路军呢?”刻律德拉问。她知道红军在1936年西安事变后改编为八路军,理论上属于国民政府统一指挥。

    “已经开赴山西前线。”陈先生压低声音,“但装备极差,弹药不足。阎锡山的晋绥军、中央军、八路军都在山西,但指挥不统一,各自为战。”

    刻律德拉思考片刻:“我想去前线看看。”

    陈先生皱眉:“太危险了。日军推进很快,战况混乱。”

    “我是记者。”刻律德拉拿出她的新护照和记者证,“《米兰晚邮报》特派记者——当然,是假的,但足够应付。而且我有战场经验,知道如何保护自己。”

    陈先生看着她,这个从西班牙战场回来的女人,脸上有新添的伤疤,眼里有更深沉的坚定。他最终点头:“有个美国记者,艾格尼丝·史沫特莱,她要去山西前线。你可以跟她同行。她同情延安方面,但报道客观,在外国记者中有信誉。”

    “什么时候出发?”

    “三天后。她在华懋饭店等你。”

    1937年8月初,刻律德拉与史沫特莱会面。

    艾格尼丝·史沫特莱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美国女人,短发,眼神锐利,说话直率。她在印度、德国、苏联都当过记者,写过甘地传,现在关注中国抗战。

    “克里斯蒂娜·罗西?”史沫特莱用英语问,看着刻律德拉的意大利护照。

    “是的。但我更习惯被叫刻律德拉。”刻律德拉用英语回答,“我在西班牙当过战地记者。”

    史沫特莱的眼睛亮起来:“西班牙!你去过那里?我在报纸上读过报道。国际纵队,马德里保卫战……你亲眼见过?”

    “我在马德里大学城待了六个月。”刻律德拉说,“后来负伤,去了巴塞罗那。”

    “上帝。”史沫特莱握住她的手,“那么你理解战争。很好,中国战场需要真正理解战争的记者,而不是那些只会在安全距离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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