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寒灯对影


到那几点淡青色碎屑的时候,指尖顿住了。

    “你爹当年,把东西藏在锤里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林天行搅粥的手停了,抬眼看着她。

    “祖上传下来的,叫铁精。凡火烧不化,寻常铁器沾一点,就比寻常兵刃硬十倍。”绣娘的手指划过锤柄末端的刻痕,动作很慢,“你爹怕人惦记,就在锤柄上刻记号,没刻完,说刻全了反倒招眼。”

    “是楚家的人,对不对?”林天行的声音压得很低。

    绣娘的手颤了一下。她抬起眼,眼里慢慢蓄了泪,却没掉下来。

    “你爹活着的时候,姓楚的就来找过好几回,要收这锤子,出多少银子都不行。后来矿上出事……”她的声音抖起来,“我总疑心,不是意外。”

    话说到这儿,她的眼神又开始发飘,抱着锤子的手紧了紧,头慢慢垂下去,像被抽走了力气。

    “天行,别让他们拿去。”她喃喃地说,“你爹的命,都在这锤里。”

    “我知道。”林天行握住她的手,指尖用力,“娘,我不会让他们拿走的。”

    喂绣娘喝完粥,她靠在床头又有些犯困,抱着锤子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林天行把碗收去灶房,洗干净了,又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他站在床边看了母亲一会儿,转身走到堂屋,从门后拿了件旧外袍披上,轻手轻脚出了门,把门闩从外面带上。

    日头已经升起来了,巷子里渐渐热闹。卖早点的担子吱呀走过,葱花饼的香气混着豆浆的甜气飘过来。林天行沿着墙根走,避开人多的地方,往镇口去。

    镇口的茶摊坐了大半的人,老孙头提着铜壶来回添水,茶碗碰撞的脆响混着说话声,闹哄哄的。林天行没往茶摊跟前去,拐进旁边那条窄巷,蹲在土墙后头,耳朵贴着墙。

    墙那头的说话声断断续续飘过来。

    “……听说了吗?楚家后天就开坛,楚玄道长亲自做法,说是给全镇驱邪祈福,到时候都能去领平安符。”

    “楚玄道长?就是那个金雁宗来的仙长?我前儿个看见他进楚家了,穿一身灰道袍,仙风道骨的,看着就不凡。”

    “灰道袍?我怎么听说是黑的?”

    “嗨,远着看的,哪能瞧真切。反正本事大着呢,听说能呼风唤雨。楚家这些年顺风顺水,全靠这位族叔撑着。”

    “那林家那事儿……就这么算了?林铁匠死得不明不白的……”

    “嘘!你小声点!楚家的事也敢乱嚼舌根?不想活了?”

    后面的话压得低了,听不真切。林天行蹲在墙影里,指尖抠着墙砖的缝隙。

    灰道袍。

    苏玄也是一身灰衣。

    苏玄,楚玄。只差一个字。

    他闭了闭眼,脑子里闪过破庙里的画面:苏玄缝补道袍的手指,稳得不像常人;指尖的凉意,像井里泡过的石头;神案下那碗鲜草叶,他说多年不踏出庙门。

    还有昨夜墙外阴魂不散的窥探者,身上那缕苦甜的香。

    林天行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灰。他没往回走,而是顺着巷子绕了个大圈,往楚家府邸的后门去。

    楚家在镇子东头,占了半条街,院墙高得很,上面还插着碎瓷片。后门对着一条僻静的小巷,平时少有人走,巷口种着两棵老槐树,枝叶茂密,刚好能藏住人。林天行溜到树后,贴着树干站着,往门那边看。

    两个黑衣仆役守在后门边上,抱着胳膊,时不时往巷口瞟一眼。门是虚掩的,里面传来敲磬的声音,当当当,一下一下,很有章法,是做法事的调子。

    林天行等了约莫半柱香的工夫,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灰衣道人从里面走出来,身形挺拔,道袍的下摆扫过门槛,沾了点尘土。他手里拿着一柄拂尘,发丝用木簪挽着,侧脸对着巷口,下颌线冷硬。身边跟着楚家的管家,弓着腰,正低声说着什么。

    道人侧头听着,微微点头。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道袍的袖角上——那里沾着几颗带刺的青绿小果,是苍耳。

    林天行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

    他想看得更清楚些,刚往前探了半步,脚边的碎石子滚了一下,发出轻响。

    那道人猛地转头,目光往槐树这边扫过来。

    林天行立刻缩回身,贴紧树干,心脏砰砰跳得厉害。他攥紧拳头,指腹的刺疼让他保持着清醒。

    巷子里静了几秒。

    管家的声音响起:“道长,怎么了?”

    “没什么。”一道冷沉的男声传过来,比苏玄的声音要沉,要冷,“走吧,去法坛看看。”

    脚步声渐渐远了。

    林天行又等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探出头。巷子里空了,后门重新关上,只剩两个仆役还站着,打着哈欠闲聊。

    他从树后走出来,沿着巷子往回走。脚步有些沉。

    声音不一样。苏玄的声音偏温,像浸了水的木头;刚才那道人的声音更冷,像冰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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