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济南·青天难见


敢跟丞相叫板的重臣。她没想到,那个郑怀安要找的人,那个陆清源口中“刚正不阿”的周怀仁,竟然不在京城,而在济南。

    “周大人,您怎么在这里?”顾衍之问。

    周怀仁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顾衍之,一杯推给沈清辞。

    “我来济南,是来找一个人的。”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浮沫,“那个人叫王守诚,济南知府。”

    “王大人不在府衙,说是去乡下视察了。”

    “那是假的。”周怀仁笑了笑,“他在城外的庄子上,躲起来了。因为有人要杀他。”

    顾衍之的眉头拧紧了。

    “谁要杀他?”

    “丞相。”周怀仁放下茶杯,“王守诚手里有一样东西,丞相一直想拿到。王守诚不肯给,丞相就要他的命。”

    “什么东西?”

    “济南军械库的账册。”周怀仁的声音压低了,“丞相在山东私造兵器,藏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负责造兵器的,是王守诚手下的一个工曹。那人临死前把账册交给了王守诚,让他交给朝廷,揭发丞相的罪行。”

    顾衍之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王守诚为什么不去京城告状?”

    “因为他出不了济南。”周怀仁叹了口气,“丞相的人把济南围得铁桶一般,城门口有眼线,官道上有伏兵。王守诚试过两次,两次都被堵了回来,差点丢了命。”

    “那您是怎么进来的?”

    周怀仁笑了。

    “老头子当了一辈子官,别的本事没有,乔装打扮的本事还是有的。”他指了指自己的脸,“这张脸,在京城人人都认识。出了京城,谁认识我?我扮成货郎,挑着担子进的济南城,守城的兵看都没看我一眼。”

    沈清辞在旁边听着,一直没说话。这时她开口了。

    “周大人,您找王守诚,是要他手里的账册?”

    “对。”周怀仁看着她,“郑怀安已经到了京城,住在我家里。他带来的血书和证词,我已经看过了。加上王守诚手里的账册,再加上顾将军手里的密信——三样东西加在一起,丞相就算有通天的手段,也翻不了身。”

    “但王守诚在躲。”沈清辞说,“我们找不到他。”

    周怀仁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沈清辞。

    “他躲在城北的刘家庄,化名王老四。你们明天一早去找他,把这个纸条给他看,他就会跟你们走。”

    沈清辞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纸条上只写了四个字——“周怀仁到”。

    “为什么是我们去找他?您不去?”

    “我在这里还有别的事。”周怀仁站起身,拄着竹杖,“丞相在济南的眼线不止一两个,我要留下来牵制他们,给你们争取时间。”

    “周大人,您一个人太危险了。”顾衍之说。

    “危险?”周怀仁笑了,“老头子活了六十三年,什么危险没见过?丞相想杀我,不是一天两天了。我活到现在,就是对他最大的嘲讽。”

    他将茶杯里的残茶泼在地上,将茶杯倒扣在桌上。

    “顾将军,沈姑娘,天亮之前离开济南。不要走官道,走小路。丞相的人在官道上设了关卡,走小路虽然慢,但安全。”

    “多谢周大人。”顾衍之抱拳。

    “不用谢我。谢你们自己。”周怀仁拄着竹杖,慢慢走出大殿,“这天下,还有你们这样的人在,就还有希望。”

    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沈清辞站在大殿门口,望着他消失的方向。

    “周怀仁这个人,不怕死。”她说。

    “他不怕死。”顾衍之走到她身边,“因为他知道自己做的事是对的。对的事,不怕死。”

    “你也是这样想的?”

    “是。”顾衍之说,“在北境打仗,每天都有死的可能。但如果因为怕死就不打了,那北境早就丢了。”

    沈清辞转过身,看着他。

    “顾衍之,等丞相倒台了,北境的仗打完了,你还要做什么?”

    “种花。”顾衍之说,“我说过了,梅花。”

    “种完了花呢?”

    “看花。”

    “看完了花呢?”

    “再看。”

    沈清辞忍不住笑了。

    “你这个人,看花能看一辈子?”

    “能。”顾衍之说,“如果你也在。”

    沈清辞的笑容停在脸上。她低下头,摸了摸腰间的玉佩。

    “走吧。”她转身走出庙门,“天快亮了。”

    顾衍之跟在后面。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一前一后,像两个并肩行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