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血脉
他屏息等待,正要挂断。
低沉微哑的女声,隔着漫长的时光与距离,轻轻落进耳膜:“王剑飞。”
指骨骤然收紧,手机几乎被攥得变形。
这道声音,在他三百多个日夜的梦境里反复出现。他无数次醒来劝自己放下,可每一次入梦,她依旧如约而至。音色分毫未变,像大提琴低音弦轻轻震颤,低沉、清冷,又带着穿透人心的温柔。
“我回来了。”
语气极轻,带着一丝久别归来的忐忑,仿佛怕惊扰了眼前的一切。短暂的停顿后,她字字斟酌,语速极慢,敲定了约定:“今晚八点,曦城紫园。你来。”
王剑飞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发颤,压着翻涌的情绪:“你在哪?”
“刚下高速,还有半小时进市区。”
“这一年,你到底去了哪里?”积压一年的困惑、担忧、愤懑,尽数堵在喉头。
“见了面再说。”她避开追问,轻声确认,“八点,曦城紫园。你还留着钥匙吗?”
王剑飞下意识抚过裤兜。
那枚黄铜钥匙,被他随身携带整整一年。钥匙牌上的简笔月亮贴纸,日日被体温摩挲,边角早已泛白磨虚,轮廓模糊。
“留着。”
“那就好。”
电话干净利落地挂断。
办公室重归死寂。
王剑飞僵坐在座椅上,良久未动。窗外暮色层层下沉,将整座城市染成灰蓝。他心头五味翻涌,愤怒、牵挂、释然、委屈,无数情绪交织缠绕,拧成一团乱麻。
他竟找不出一个合适的心境,去迎接这场迟来一年的重逢。
从接起电话的那一刻,他紊乱的心跳,便再也没能平复。
夜色初临,王剑飞提前抵达曦城紫园。
熟悉的独栋别墅静静立在夜色里,光景一如往昔。院中的白玉兰早已过了花期,光秃秃的枝桠纵横交错,在晚风中轻轻摇晃。落地窗帘拉得密不透风,唯有二楼卧室漏出一缕橘黄灯光,透过帘缝浅浅洒落,像一只半睁的眼眸,静默等候归人。
他将车停在老位置——那棵桂花树下,从前她的银色奥迪A3,永远安稳泊在这里。
推开车门,山底吹来的夜风裹挟着泥土与枯草的微凉气息,漫遍周身。
初遇的画面骤然涌上脑海。他第一次踏入这栋别墅,她立于玄关弯腰换鞋,将一双全新的四十三码男士拖鞋摆在他脚边,标签尚且崭新。那时她说,这是出国同学的空置房源,托她代为照看。
语气自然坦荡,让他彼时毫无半分疑虑。如今回想,只剩满心恍惚。
指尖掏出温热的黄铜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
“咔哒”一声轻响,像解开了尘封一年的枷锁。
玄关感应灯应声亮起,昏黄柔光铺满玄关。那双男士拖鞋依旧摆在原位,崭新的标签早已脱落,鞋底浅浅的磨损痕迹,是他曾经踏足的证明。
屋内陈设,分毫未改。
空旷的客厅没有餐食、没有烛火、没有红酒,褪去了当年的烟火暖意。窗台的干花摆件依旧静置,历经岁月,色泽又淡去几分。落地窗外,泳池静水在路灯下泛着幽蓝微光,晚风拂过,揉碎一池光影。
米灰色沙发、干净如新的水晶烟灰缸、书架上整齐排列的书籍,就连那几套青云州地方志的摆放顺序,都和一年前别无二致。
这栋房子像被时光封存的孤岛,隔绝了世间所有更迭。
王剑飞伫立客厅中央,视线缓缓扫过每一处熟悉的角落。忽然,一缕极淡的气息钻入鼻腔。
不是花香,不是香水。
是新生儿独有的、干净纯粹的奶腥味。
心头骤然一沉。
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木质楼梯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缓慢、谨慎,从二楼走廊一步步挪至楼梯口。
王剑飞猛然抬头。
灯光尽头,杨小琳立在台阶之上。
她怀里抱着一个熟睡的婴儿。
一年未见,她变化不大,依旧是当时见她模样。素面朝天,长发随意披散肩头,一身宽松米白针织衫,衬得身形有些单薄孱弱。
襁褓中的孩子睡得安稳,小小的拳头紧紧攥着,抵在胸口。她一手稳稳托着婴儿后脑,一手轻扶扶手,小心翼翼,一步一步,缓缓走下楼梯。
王剑飞双脚像被钉死在原地,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他在无数个深夜预演过重逢的所有画面。
预想过她独自立在玄关、静静等他;预想过她端坐沙发,沉默相对;预想过她倚在门口,满目风霜。
他做了整整一年的心理建设,以为自己早已百毒不侵,能坦然应对所有结局。
却唯独没有预想过——她会抱着一个孩子,归来。
巨大的荒诞与陌生感,瞬间席卷全身。
他熟悉她的一切,熟悉她耳后碎发的弧度,熟悉她浅笑时眼角先弯的纹路,熟悉她眼底深浅错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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