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灰烬



    他试着动了一下——

    右肋在动的瞬间发出了抗议——一阵尖锐的疼痛从肋骨的位置辐射到了整个右侧胸腔——他“嘶“了一下——声音很轻——在空旷的厕所里回荡了一瞬。

    他的下巴在疼——舌头在嘴里肿了一块——碰到牙齿的时候会痛。左脸——他不确定肿了没有——但他能感觉到左颧骨的位置在发热——被打过的地方的皮肤下面有血液在淤积。

    他的后背——撞在水箱上的后背——脊柱两侧的肌肉在发出一种持续的、闷闷的酸痛——像是有人在他的后背上放了两块热铁。

    他趴在地面上——大约一分钟——然后他开始用双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撑了起来。

    过程很慢——大约花了十五秒——每动一下都牵动着身体某处的伤——肋骨、后背、下巴——三处伤在他的动作中轮流发出抗议。

    他终于坐了起来——背靠着隔间的侧板——双腿伸直——脚尖朝上。

    他坐在厕所的隔间里。

    门虚掩着。

    灯——

    坏了。

    他不知道灯是什么时候坏的——也许一直是坏的——也许是他被打的时候撞坏了什么东西——总之隔间里的灯不亮了——只有天花板上那个排气扇的洞透进来的一小块灰白色的天光——那块光刚好照不到他坐的位置——他坐在暗处。

    黑暗中——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砰——砰——砰——

    大约九十下每分钟——比正常值高——但正在慢慢下降——八十八——八十五——八十二——

    他的身体在自动修复——至少在心跳这个层面上——他的身体正在从“应激状态“回归到“正常状态“。

    但疼痛没有消退——它在从“尖锐“变成“钝“——从“刺痛“变成“闷痛“——那种变化不是“好转“——只是身体的痛觉神经在持续刺激下进入了“疲劳“状态——对疼痛的反应降低了。

    他靠着侧板——闭上了眼睛。

    黑暗。

    心跳。

    砰——砰——砰——

    七十八。

    七十五。

    七十二。

    他在心跳降到七十二的时候——注意到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心跳。

    是——

    更下面的。

    从他的身体下面传来的——不是从胸腔——是从——

    脚底。

    他坐着的姿势——双腿伸直——脚后跟搁在水磨石地面上——脚掌朝上。

    他的脚后跟——在接触到地面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种震动。

    不是“被什么东西震动了“——是地面本身在震动。

    极轻的——极缓慢的——如果他的心跳是七十二下每分钟——那个震动的频率大约只有心跳的十分之一——七下每分钟——甚至更慢——

    一种深沉的、几乎听不到的——嗡嗡声。

    不是声音——是感觉。

    他的脚后跟在地面上“听“到了那个震动——不是用耳朵——是用骨头——震动从地面传到他的脚后跟——沿着胫骨往上走——到了膝盖的位置——散了。

    但它在那里。

    那个震动——在他的脚下——在水磨石地面的下面——在水泥的下面——在碎石垫层的下面——在泥土的下面——

    更深的地方。

    沈牧在黑暗中——闭着眼睛——用脚后跟“听“着那个震动。

    它不是机器的震动——附近没有工厂——没有地铁——没有大型设备在运行。

    它不是地震——地震是突发的、剧烈的——这个震动是持续的、均匀的、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

    它像是——

    大地在呼吸。

    沈牧不知道这个判断从哪来的——他的脑子在疼痛和疲惫中变得不那么“理性“了——也许是这个原因——他才能“感觉到“一种用理性无法解释的东西。

    大地在呼吸。

    吸——膨胀——脚底的震动微微变强。

    呼——收缩——脚底的震动微微变弱。

    吸——呼——吸——呼——

    周期很长——大约八到十秒一个循环——但它是稳定的——持续的——像是一台永远不会停的引擎。

    沈牧在黑暗中——用脚后跟“听“着大地的呼吸——

    他听了大约五分钟。

    五分钟之后——那个震动变淡了——不是消失了——是他的感知在疼痛消退之后慢慢回到了“正常“模式——他不再能“听到“它了——就像你盯着一个东西看久了之后眼睛会疲劳——然后你“看不见“那个东西的细节了。

    但那五分钟——

    他记住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不知道为什么他能在厕所的地板上感觉到大地的呼吸——他不知道那个震动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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