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人间之世与清晨甘茶,彼此关联


茶。他想起沈老头的背影,想起在那间旧画铺里他一句又一句的“还早”“还不急”。

    忽然觉得那些话好像从来都不是拒绝。

    他一直以为沈老头是在否定他的想法,但或许他只是算准了时间,然后在走之前,把最后一环交给了老陈。

    “他说啊,”老陈又开口了,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孩子嘛,早晚是要走出去的。拦着没用,催着也没用,得等他自己想明白。

    我当年拦他,不也是没啥用嘛,想出去的心啊,就像这壶烧开了的水,无论费多大劲,都按不住的。

    和我们当初啊,简直一个样儿。”

    他边说边往另一个杯盏也倒了盏茶,似乎是给自己倒的。

    “所以他让我留在这儿,替你泡这杯茶,也算替他给你道个别。他还说……”

    老陈站起身,走到了茶铺里间的门后面,不知从哪摸出一个长条形的粗布包裹,放在方桌上,放在那盏茶旁边。布料是旧的,针脚却很细密,像是特意缝了很久。

    “他说,若你以后要远行,就把这东西给你。”

    宋青辞看着那个包裹,有些迟疑地伸手去解上面的绳结,他刚拉开一点缝隙,隐约感受到怀中的簪青微微动了动。

    簪青的声音在他意识里轻轻浮起来,带着一点说不上是吃惊还是别的什么的语气:“嗯?这是……好东西。”

    布包展开,一柄刀静静地躺在桌上。

    刀身收在鞘中,鞘是深黑色的,表面打磨得极为光滑。

    隐约能看见木纹里嵌着极细的银丝,沿着鞘身蜿蜒而下,勾勒出一道道若有若无的纹路。

    刀柄是深褐色的,缠着一层不知什么材质的细绳,绳结打得极为工整,显然是用了心思的。

    鞘口处镶着一圈银白色的金属,上面錾刻着极细小的卷云纹。仔细看才会发现,那些纹路不是刻上去的,倒像是天然生成的,在晨曦里泛着浅浅微光。

    宋青辞看着这柄刀,一时间有些说不上话。

    “这是……”

    “你师傅的佩刀,名为人间世。”

    宋青辞的手顿了顿。

    人间世——人间之世。

    而他今天要走出驻云津去看的那个世界,那个人间。

    巧合吗?他握着刀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沈老头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刀?”他抬起头来看老陈,心里全是疑问,“他又不是练武的,他是个画师。”

    老陈像是早料到他会问这个,嘴角浮起一抹笑意,端着自己的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老沈年轻的时候,可不是光会画画。”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打开一罐封了很多年的老茶,这刀是他年轻时闯江湖用的佩刀。

    你别看他后来那副懒散样子,当年也是背着一把刀、夹着一卷纸到处跑的人。

    后来年纪大了,才在驻云津安定下来,开了那间画铺,刀就收起来了。

    不过刀嘛,收是收了,可没丢掉,他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年轻时候出去闯过。

    他以前也交代过我,若你以后要出远门,就把这刀给你,再替他告诉你一句话。”

    老陈认真的看了着宋青辞,继续开口说道:

    “他说,你母亲当年把你托付给他的时候,再三叮嘱过,不要让你学武,让你学画。这件事他做到了。

    但后来他想了想,又觉得——画是要画的,可既然出了门,那可就是江湖人了。”

    他学着沈老头那个懒洋洋的语气,补了一句:

    “江湖人嘛,总得有些江湖人的派头。光带一支笔,不像话。”

    宋青辞明明脸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拢,却被这句话戳中了笑点,嘴角微微一弯,随即又沉默下来。

    他的母亲。他早就隐约猜到自己的亲生父母大概是出了一些什么事情,不是被抛弃,而是被保护。

    所以他没有太惊讶,只是觉得心里某个角落,忽然被一只已经不在的手轻轻拍了拍。

    “簪青。”他在心里轻轻唤了一声。

    “嗯。”

    “我好像第一次觉得,沈老头真的什么都算好了。”

    簪青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哼了一声。

    “明明有了我就已经足够了的说。不过这样的器物,也确实配得上你那沈老头说的派头了就是。”

    宋青辞微微笑了一下,没有回应簪青的嘀咕。

    老陈已经把刀往他这边推了推,他伸手握住刀柄,轻轻往外拔了一寸,刀身出鞘的瞬间,一截寒白的光映上了他的脸。

    那刀身通体雪白——白得有些透明,能隐隐看到刀脊里流淌着极细极淡的纹路,像是冰裂。

    刀身上有一道浅浅的血槽,但打磨得极为细腻,在晨光下泛着淡淡荧光,像是刀身在呼吸。

    刀身与刀柄衔接处,錾着一圈极小的字。

    他凑近了才勉强辨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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