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他还会写文章?
天下也以仁,其失天下也以不仁。
秦以力取天下,二世而亡;汉以宽仁得天下,延祚四百。
虽时有盛衰,而民心不去,国祚不绝。
若以仁合天下之心,纵一时之衰,终有复盛之日;若以力裂天下之心,纵一时之盛,终有溃败之时。
兴亡之监,昭然若揭。
惟愿後世之君,观此而知所取舍,则天下幸甚,生民幸甚。」
辛缜搁下笔,纸上的墨迹还没有全乾,在秋阳里泛着微微的亮光。
亭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槐叶的沙沙声。
几个生员瞪大了眼睛,方才脸上看热闹的神情已经换成了惊愕。
那位学官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麽,却又什麽都说不出来,但脸色却是骇然。
众人齐齐看向欧阳修,因为欧阳修乃是文坛巨擘,这里他最有资格评价这篇文章。
欧阳修拿起那张纸,从头到尾重新看了一遍。
然後他把纸放下,擡起头,看着辛缜。
他脸上早就没有了方才那种看好戏的促狭,郑重道:「你这篇文章,气象开阔,笔力沉雄,已非寻常少年可及,嗯————世间已经少有人及!」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道:」写得好!老夫佩服,以後,你就是我欧阳修的先生了!」
那笑里有自嘲,有释然,更多的是发现了一块璞玉之後毫无嫉妒的欢喜。
在场的学官以及学子一个个尽皆张大了嘴巴。
欧阳先生叫这个少年人做——先生?
他们正错愕之时,欧阳修已经把纸叠好,小心地放进袖子里,笑着与辛缜道:「我叫你先生,这篇文章我机会带走学习了,没意见吧?」
辛缜哭笑不得,道:「不过戏言尔,欧阳先生不必这麽认真。」
欧阳修咧嘴一笑,转身与那位学官低语了两句,临走前回头看了辛缜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後大步穿过游廊,径直往政事堂的方向去了。
几个生员交头接耳地散了,临走前还频频回头打量亭子里的少年。
亭子里只剩下辛镇和范纯仁两个人。
范纯仁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辛兄,你还会写文章?」
辛缜笑了笑,道:「我其实只会写帐目和军报,是真不会写文章。」
他想说那是韩愈和苏东坡的造化,不干他的事。
范纯仁抚掌喜道:「没错,就是要这般,如此才有高人风范!」
辛缜:
却说欧阳修一路穿过游廊,赶回皇城,进了政事堂,径直往韩琦的值房走去。
他是真有些激动了。
古文之道,他私下琢磨了十几年,天圣年间在京时与尹洙等人相互砥砺,为弄清楚「道」的内涵,他甚至不惜与师长辩难,被不少人视为狂悖。
可这篇《兴亡论》,字里行间的见识与笔力,分明与他毕生所求丝丝入扣。
这种感觉就像一个人在暗夜里走了很久,忽然看见远处亮起一盏灯。
韩琦正在批阅文书,看见欧阳修大步走进来,袖中取出一张纸,拍在他的案头,语气比平时快了好几分:「稚圭,你看看这个。」
韩琦不明所以,拿起那张纸,展开。
他看着看着,眉头先是一挑,然後越皱越紧,最後把纸放下,擡起头看着欧阳修。
「这是谁写的?」
「你猜。」
韩琦摇了摇头。
欧阳修往前倾了倾身子,两手撑在案沿上,一字一顿地说:「辛缜,辛缜写的!」
韩琦愣了愣道:「他还会写文章?」
这会儿换成欧阳修愣了愣,道:「你不知道他会写文章?」
韩琦不说话,将纸张拿过来,只是看了一眼,便咦了一声。
欧阳修听到露出得意之色,韩琦正好看到,撇了撇嘴,心道这是我侄儿,他文章写得好,你得意个der!
但这种念头很快被他抛到九天云外去了,他所有的心神都被章吸引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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