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汴京,我来了!
辛缜诧异道:「这话怎麽说?」
狄青低声道:「此番虽然打了胜仗,但朝廷暴露出来的问题是触目惊心的,据说官家有心想要改变现状,但反对声音之大,实在是惊人!
韩相此次携大功回归,此次官家肯定要倚重韩相,韩相固然权重,但敌人势力太大了!
所以,你一定要小心,毕竟韩相还真就未必能够顾忌到你,甚至有人知道你跟韩相的关系,可能要从你这里下手呢!」
辛缜心下有些吃惊,连狄青这样的武人都知道此事,恐怕天下无人不知了。
狄青见他沉默,赶紧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不过你也不用怕,你连耶律宗充都能耍得团团转,汴京那些人的手段,未必比得上你。
辛缜笑了起来,道:「大哥,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狄青哈哈大笑。那笑声在清晨的院子里炸开,把院墙上的麻雀都惊飞了。
他笑了好一阵才收住,然後向辛缜抱了抱拳,道:「兄弟,後会有期。」
辛缜还了一礼道:「後会有期。」
狄青转身大步走出了院子,他的背影在晨光里越来越远,灰色的布袍被早春的风吹得微微鼓起。
辛缜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後端起石桌上剩下的那半坛酒,给自己又倒了一碗,慢慢地喝完。
出城的时候,辛镇以为不会有人来送。
范仲淹已经提前一天去了银州,与西夏使臣面谈和议的具体条款。
周明在横州盯着盐州堡寨的工期,脱不开身。
陈德禄和刘文远前几日已经来辞过行了,送了一车东西,被辛缜退回去大半,只留了一包茶砖和一盒墨。
他骑着马,出了庆州城。
早春的晨风吹在脸上还有些冷,官道两旁的柳树刚刚冒出一点鹅黄的嫩芽,在风里瑟瑟地抖。
然後他听见了马蹄声。
不是几匹马,是很多匹马,马蹄声从官道前方传来,密集而沉闷,像远雷滚过大地。
辛缜勒住马。
官道尽头,一片黑压压的人马正朝他驰来。
骑在最前面的人,花白须发,青色蕃袍,腰间挂着弯刀。
嵬名山。
他身後是磨毡遇、细药保忠、浪讹遇、往利明、细封成、费听忠、房当勇十七个部落首领,一个不少。
他们穿着各自部落的蕃袍,骑着横山马,在晨光里朝他驰来。
辛缜翻身下马。
嵬名山驰到近前,勒住马,翻身跳下来,大步走到辛缜面前,然後单膝跪了下去。
十七个部落首领,齐齐单膝跪地,蕃袍的下摆拖在官道的尘土里,弯刀的刀鞘磕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一片沉闷的响声。
辛缜吃惊道:「各位首领,你们这是?」
嵬名山擡起头,红着眼睛道:「辛主薄,你替我们建了书院,替我们开了医馆,替我们修了城池,替我们的崽子开了读书的路,我们横山蕃部几百年来,没有人对我们这麽好过!」
他的声音哽了一瞬,然後大声道:「我们没有什麽本事,只会养牛养马,只会打仗。你今天走了,我们没有什麽能送你的。只能来送你一程。」
辛缜先是看了一下嵬名山,又看看磨毡遇,眼神从细药保忠,滑到跪在官道上的部落首领们,春风把他们的蕃袍吹得猎猎作响,把他们花白的、乌黑的须发吹得散乱,他们的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种粗粝、滚烫的真诚!
辛缜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下去,然後弯下腰,双手扶住嵬名山的肩膀,用力把他扶了起来,大声道:「嵬名首领,起来!诸位首领,都起来!」
十七个部落首领站了起来。
嵬名山攥着辛缜的手,攥得很紧,关切问道:「辛主簿,你回了汴京,还会回来吗?」
辛缜看着他,看着十七个部落首领,看着他们身後那黑压压的横山蕃兵,看着官道尽头横山山脉层层叠叠的山脊,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光。
「会。」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横山是我的家,我辛缜,一定会回来。」
嵬名山的眼眶又红了。
他松开辛缜的手,退後一步,然後拔出腰间的弯刀,高举过头,十七个部落首领同时拔刀,十七把弯刀在晨光里汇成一片刺目的光海,後面的蕃兵亦是举起弯刀,顿时刀光如海。
「辛主簿!」
嵬名山的声音在官道上空炸开。
「横山蕃部,恭送辛主簿!」
十七把弯刀同时落下,刀尖点地,十七个部落首领同时躬身,後面蕃兵们齐齐跪下。
辛缜朝他们深深一揖,揖罢,他翻身上马,准备打马启行,却被嵬名山牵住缰绳。
辛缜诧异看着嵬名山,嵬名山手中牵了一匹马,将缰绳与辛缜的马匹缰绳系在一起,道:「辛主簿,山高路远,一匹马可不够,这匹马你带着轮换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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