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厂门深浅,世道凉薄
有的工头耐心稍好,会听我解释两句,再冷冰冰拒绝;更多的工头,连开口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抬眼瞥见我一身狼狈破败的模样,直接抬手摆手驱赶,眼神里满是嫌弃与不耐。在他们眼里,我不是求职谋生的务工者,只是来历不明、浑身麻烦、随时可能惹祸上身的流浪者、闲散人员。
日头越升越高,穿透清晨的薄雾,直直炙烤着大地,柏油路面被晒得发烫,升腾起一阵阵灼热的热浪。街上的人流愈发拥挤喧闹,人声鼎沸、车马不息,整条街道热闹得近乎嘈杂,处处都是鲜活的人间烟火。
我从清晨旭日初升,一直奔波到正午烈日当头,整整四个时辰,滴水未进、粒米未沾。一口热水没喝、一口干粮没尝,全身心都在奔波、恳求、碰壁、失望。
起初,心底的焦虑与执念支撑着我,掩盖了身体的疲惫与饥渴。可随着一次次碰壁、一次次被拒、一次次失望,精神的支柱渐渐松动,身体透支的不适感瞬间汹涌而来,铺天盖地、层层叠叠,几乎要将我彻底击垮。
空腹的饥饿感,不再是最初尖锐的绞痛,而是化作一种沉沉的、弥漫全身的虚弱与空洞,顺着四肢百骸肆意蔓延。头昏眼花、四肢发软、脚步虚浮、浑身发飘,像是踩在云端之上,随时都会栽倒。
脚底的伤口彻底被烈日、汗水、尘土浸泡磨烂,血肉模糊、肿胀发烫,泥沙死死嵌进溃烂的皮肉深处,每一次抬脚落地,都是硬生生的皮肉撕扯,痛感尖锐绵长、无休无止。后背昔日被磕碰撕裂的旧伤,被汗水反复浸泡、拉扯、刺激,酸胀与刺痛交织在一起,层层叠加,折磨得我几近脱力、几近晕厥。
我再也撑不住紧绷的身形,一步步挪到街边岔路的背阴处,靠着一面冰凉厚实的砖墙,缓缓顺着墙面滑坐下来。后背贴着粗糙冰凉的墙面,稍稍缓解了伤口的灼热刺痛,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绝望与疲惫。
我浑身脱力、四肢酸软,连抬手的力气都快要耗尽。
我低头,缓缓看向自己的一双手。
这是一双根本不像十几岁少年的手。掌心布满深浅不一的裂口、层层叠叠的血痂、厚重粗糙的老茧,新旧伤交错重叠,泥污、尘土、细小的沙粒死死嵌进皮肤纹路里,怎么也擦不干净。粗糙、干裂、黝黑、狰狞,满是被生活苦难反复碾压、反复磋磨的痕迹。
曾经,这双手干净、细嫩、鲜活,会温柔牵着小军软糯的小手,会在乡下田埂上采摘野果,会帮家里干轻巧的农活,会护着弟弟遮风挡雨。可短短数月的颠沛流离、生死挣扎,这双手就被苦难打磨得面目全非,只剩下伤痕与坚韧,拼尽全力想要抓住一丝生路,却屡屡落空、屡屡碰壁。
街边依旧车马喧嚣、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摊贩的叫卖声、路人的闲谈声、车辆的鸣笛声、工厂的机器声交织成片,鲜活热闹、烟火鼎盛。
可这满街的热闹、满世的烟火、满眼的鲜活,通通都是别人的,唯独不属于我。
孤独像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瞬间将我彻底淹没。
恍惚之间,疲惫眩晕的视线里,我似乎又看见了小军的身影。
他还是那副瘦弱乖巧的模样,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布衣,眉眼干净、眼神温柔,乖乖地跟在我的身后,半步不离。我累了,他就轻轻拽着我的衣角,软糯糯地抬头望着我,轻声喊一句“哥”;我难过了,他就安安静静陪着我,不吵不闹,满眼都是对我的信任与依赖。
若是他还活着,若是我能拼尽全力护住他,此刻的我,哪怕依旧奔波求职、依旧辛苦劳碌,也不会这般孤苦无依、形单影只。哪怕清贫、哪怕奔波、哪怕吃苦,好歹有人相伴、有人牵挂、有人慰藉,好歹有个温暖的念想支撑着我。
可现实冰冷又残酷。
黄土隔阴阳,故人永不归。
现在的我,真的只剩孤身一人了。无亲无故、无依无靠、无家可归、无路可退。
微凉的风掠过街巷,卷起地上的废纸、尘土、落叶,轻轻掠过我的脚踝,凉得刺骨、冷得人心寒。
我抬手摸了摸贴身的衣兜,空空如也、一无所有。没有一分钱、一张粮票、一块干粮,连半分慰藉自己的东西都没有。
肚子饿得发空、发颤、发慌,喉咙干得冒火、刺痛干涩,眼皮沉重得不停下坠,生理性的极致疲惫与心底积压的绝望彻底交织,死死裹着我,几乎要将我彻底压垮、彻底击溃。
就在我濒临茫然、濒临绝望、快要撑不住的那一刻,一道粗犷洪亮、穿透喧闹人流的吆喝声,清晰无比地传入我的耳中,硬生生将我从沉沦的绝望里拽了出来。
“工地急招小工!日结工钱!十块一天!包两顿糙饭!有力气的就来!不看证件!不查籍贯!只要能吃苦、肯干活就行!”
洪亮的吆喝声一遍遍重复着,穿透层层人声、车马声,稳稳落在我的耳膜里。
我猛地抬头,涣散浑浊的眼神瞬间骤然聚焦,死寂沉沉、濒临熄灭的心底,骤然亮起一丝微弱却滚烫的、救命的光。
不看证件。
日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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