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厂门深浅,世道凉薄


的姿态,放下了少年所有的体面与骄傲,语气带着近乎卑微的恳求,这是我眼下仅剩的、最后的底气:“叔,我真的能干活,我干活比很多老手都卖力。我不要底薪也行,您只要管我一口饭吃、给我一个落脚睡觉的地方就够了,工钱您看着给,多少都行,哪怕白干几天抵工费我也愿意。求您给我一次机会。”

    我太清楚自己此刻的处境,我没有任何挑剔的资格,没有任何谈条件的资本。我不求高薪、不求轻松、不求体面,只求一个活下去的机会,一个能落脚攒钱、兑现对小军和老吴承诺的机会。

    可我极致的卑微与恳求,只换来对方愈发冷漠的脸色与不耐。

    总务抬手随意挥了挥,动作敷衍又轻蔑,像驱赶路边碍事的乞丐、碍眼的垃圾,眼底满是漠然与轻视:“规矩就是规矩,别说不要底薪,你倒贴钱干活我也不敢收你。出了任何安全问题、治安问题,谁都承担不起。赶紧走,别在这纠缠不休,耽误我们正常招工,也耽误后面人找活。”

    他的声音不算洪亮,却足够让旁边排队等候的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一瞬间,周遭所有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我身上。好奇、诧异、疏离、警惕、轻视、幸灾乐祸,无数复杂的目光密密麻麻落在我身上,像无数细小的钢针,密密麻麻扎在我的皮肉上,扎得我浑身僵硬、脸面发烫、无地自容。

    没有人同情我的绝境,没有人怜悯我的落魄,没有人愿意为我多说一句好话。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和我划清界限,悄悄往后退了半步,眼神里满是避之不及的忌惮,生怕我这个“无证黑户”惹出麻烦,牵连到自己来之不易的进厂名额。

    人群中响起细碎的窃窃私语,压低的议论声断断续续传入我的耳中。

    “原来是个黑户,难怪穿得这么破烂,看着就来路不正。”一个中年女工小声和身边同伴说道,语气里满是戒备。

    “可不是嘛,现在查得这么严,没证件谁敢收他?这小子怕是在老家犯了事跑出来的。”另一个人附和着,眼神里满是猜忌。

    “看着年纪小小的,可惜了,再能吃苦又怎么样,没证件就是没活路。”有人低声叹息,语气里却没有半分真心怜悯。

    这些细碎的话语,轻飘飘的,却比打骂更伤人,狠狠砸在我的心上,碾碎我仅剩的一点尊严。

    我僵在原地,手脚冰凉、浑身僵硬,进退两难、无地自容。身前是冰冷的厂规、绝情的拒绝,身后是拥挤的人流、世人的冷眼,我被夹在中间,像一个多余的、格格不入的异类。

    这一刻,我才真真切切、彻彻底底地明白。

    这座人人称颂、包容万千的樟木头,包容的是有身份、有凭证、有退路、有家可归的吃苦者。它给所有守规矩、有依仗的普通人留活路,却唯独不包容我这样一无所有、无根无凭、无路可退的绝境之人。

    它给努力的人机遇,给听话的人安稳,给吃苦的人回报,唯独不给我这种一无所有的孤子半分怜悯。

    万般无奈之下,我只能攥紧手心,压下心底所有的委屈与不甘,缓缓转身,走出了那条承载着无数人希望的队伍,默默站到厂门侧边无人问津的阴暗角落。

    我没有走远,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厂区内部,舍不得放弃这近在咫尺的安稳。

    隔着一道冰冷的铁闸门,里面是整齐干净的标准化厂房、规整有序的流水线、宽敞明亮的宿舍、热气腾腾的食堂,是安稳的生计、固定的月薪、遮风挡雨的归宿、不用颠沛的安稳。

    而铁门之外,是熙攘浮躁的人流、冰冷无情的规矩、趋利避害的人心、无路可走的我。

    一门之隔,是安稳与漂泊的距离,是生路与绝境的鸿沟,是人间烟火与无边苦海的天堑。

    我心底翻涌着无尽的不甘。

    小军心心念念至死未偿的水果糖、我和弟弟日夜牵挂的故土、他朝思暮想的母亲、老吴临终前托付我的期许,无数沉甸甸的念想压在我的心头,沉甸甸地坠着我的心脏,逼着我不能放弃、不能认输、不能倒下、不能认命。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的负面情绪,再次抬步,忍着脚底钻心刺骨的剧痛,沿着喧闹的街道一步步往前走。

    制衣厂、玩具厂、五金厂、塑胶厂、灯饰厂、表带厂,我沿着街边的招工点,一家一家、挨个上前询问、恳求。

    九十年代初的樟木头,塑胶产业是支柱产业,大大小小的塑胶厂遍布镇区街巷,招工需求最旺盛、人流量最大,可厂区的规矩也最严苛、最死板,对流动人口的审核最为严格,半点通融都没有。

    我跑遍了街边所有的招工摊位,问遍了所有正在招人的厂子,磨破了嘴皮、放尽了姿态、说尽了好话,换来的答案却一模一样,冰冷、统一、毫无温度。

    “无证不收,我们厂正规报备,不敢违规招人。”

    “黑户我们绝对不要,万一出点事谁都担责,你赶紧走吧。”

    “没证件就别来耽误功夫,没名没分的流民,谁敢留你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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