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孤途赴樟木


、脸颊、脖颈,又脏又乱、狼狈不堪。脸上的泪痕早已风干,尘土混着泪痕,在脸颊冲出两道深浅不一的痕迹,丑陋又凄惨,写满了底层少年的颠沛与绝望。

    我抬手摸了摸贴身的衣兜,空空如也、一无所有。

    没有一分钱、没有一张粮票、没有半块干粮、没有一寸布帛、没有任何行李、没有任何证件。

    我是彻彻底底的一无所有。

    无家、无亲、无友、无钱、无业、无身份、无归处。

    在九十年代初这个野蛮生长、弱肉强食的时代,一个没有身份、没有依仗、没有钱财、孤身一人的少年,等同于旷野蝼蚁、风中残烛,随便一阵风、一场雨、一次欺凌,就能彻底湮灭、彻底消亡。

    世道从来不会因为你受尽苦难、痛失至亲、满心悲凉,就对你半分温柔、半分怜悯。

    这个年代的温柔,从来只留给有资本、有依仗、有退路的人。

    像我们这种底层流民、天涯孤子,命是贱的、身是轻的、苦是常态的,活着本就是一场无休止的挣扎、无休止的打拼、无休止的煎熬。

    可我必须活。

    咬牙活、拼命活、倔强活、硬生生活。

    我背负着两条人命、两份执念、两世遗憾。

    老吴临终托付,让我好好活着、好好打拼,不要重走他漂泊一生、一无所有、客死他乡的老路;小军短暂一生,受尽苦楚、从未享福、满是遗憾,让我必须替他看遍人间烟火、走完未尽余生、圆满所有期盼。

    我不是为自己而活。

    我是为两个逝去的人而活,为两段苦难的人生而活,为所有未完成、未圆满、未实现的期盼而活。

    我缓缓转身,面朝南方。

    风从南方吹来,带着一丝遥远的温热,越过层层荒坡、片片瓦砾、漫漫黄土,轻轻拂过我的脸庞。那是樟木头的方向,是我唯一听过、唯一知晓、唯一能奔赴的远方。

    樟木头。

    这三个字,是我在无数个流民闲谈里、无数次路人交谈中,偶然听闻的名字。

    九十年代初的岭南,是全国最先苏醒、最先活络、最先崛起的土地。改革开放的春风率先吹遍岭南大地,一座座厂房拔地而起、一条条街道四通八达、一片片集镇热闹繁华,无数机遇、无数生机、无数出路,藏在这片温热的土地上。

    而樟木头,正是岭南大地最热闹、最包容、最鱼龙混杂、最充满机遇与陷阱的集镇之一。

    它不像大城市那般严苛、那般排外、那般壁垒森严,它接纳所有走投无路的人、所有颠沛流离的人、所有一无所有的人、所有想要拼命活下去的底层人。

    只要你肯出力、肯吃苦、肯受累、肯拼命,只要你不怕脏、不怕累、不怕熬、不怕难,你就能在这片土地上找到一口饭吃、一份活干、一条生路。

    当然,它也从不怜悯弱者、从不纵容懦弱、从不收留沉沦者。

    在这里,勤劳者能挣得温饱、拼杀出路;懦弱者会被彻底碾压、彻底淘汰;贪婪者会落入陷阱、万劫不复;善良者会遭遇算计、遍体鳞伤。

    有人奔赴此处,逆天改命、扎根立足、摆脱世代贫苦;有人沉沦此处,耗尽青春、一无所有、空手而归;有人惨死此处,无人知晓、无人安葬、无人铭记,化作异乡黄土里的一缕孤魂。

    善恶并存、机遇与陷阱共生、温柔与残酷交织,这就是九十年代的樟木头,是无数底层流民的追梦地,也是无数漂泊者的埋骨地。

    但我没得选。

    我无路可退、无处可去、无人可依。

    除了奔赴樟木头,除了咬牙打拼,除了负重前行,我没有任何退路、任何选择、任何生机。

    我抬起脚,拖着沉重僵硬、酸痛麻木的双腿,一步一步,缓缓走下废旧的铁皮车厢。

    脚掌踩在松软的黄土上,轻飘飘的、虚浮的,像是踩在云端之上,没有丝毫落地的踏实感。每一步都耗费着我仅剩的力气,每一步都牵扯着满身的伤痕与剧痛,每一步都沉淀着心底无尽的悲凉与执念。

    从车厢到地面,不过短短半米距离,我却走得无比艰难、无比漫长,像是跨越了一整个苦难的过往,告别了一整个温柔的年少。

    双脚落地的那一刻,轻微的晃动让我身形踉跄,我死死稳住重心,不肯让自己倒下。

    身后,是埋葬了至亲、埋葬了过往、埋葬了温柔与年少的荒芜废墟,是我再也回不去的曾经,是我此生最深的伤痛与遗憾。

    身前,是遥遥千里的未知前路,是陌生的人间、陌生的世道、陌生的烟火,是满是荆棘、满是风雨、满是未知的余生。

    从此,身后再无归途,身前只剩孤途。

    我一路向南,缓缓前行。

    旷野的风不停,尘土不止,萧瑟不休。

    走出砖窑厂区的沿途,满目尽是破败与荒芜。

    道路两侧是废弃的土坯围墙,墙体斑驳开裂、坑坑洼洼,长年累月的风雨侵蚀,让墙面脱落剥落,露出内里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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