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五章 理想
久。
“看来...”大贤良师的声音,再没了半点笑意,“你真的花了很多时间,去过问荆襄的事情。”
“你,动摇了。”
梁义坦然迎着他的目光:“我只是在说事实。”
“起事后,很多人,很多事,都变了。”
“我是个为了口饭剃了光头的和尚,你是个用自己都不知道有没有效的符水救人的道士,我们当初说要救苍生,可是如今,江南大乱,城池化为废墟,农田荒芜。”
“人们变得越来越残暴,那些原本老实巴交的农夫,披上黄巾后,也学会了残暴地去屠戮曾经的邻里;江南大乱,朝廷断绝了漕运,活生生饿死、战死的人,比灾荒时更多了。”
“我只是在想,”梁义轻声说道:“或许,荆襄那样,才是正确的。”
“正确?”大贤良师突然笑了起来。
但很快,他的笑容便收敛起来,只剩严厉。
“荒谬!”
“荆襄那一套,不过是顾子珩为了图谋天下,收买人心而施展的诡诈之术罢了!”
“他依然选择了做大乾的官!他建立的,依然是那些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官僚体制!”
“等他得了天下,那些所谓的田地,所谓的饱饭,迟早又会被那些新贵、那些世家大族再次兼并!”
“只有彻彻底底地砸碎这旧的世界,建立一个人人平等、无贵无贱的黄天净土,才是唯一的出路!”
“梁义啊梁义,此等言论,你在我面前说说便罢。”
“若是敢在军中散播,动摇军心,休怪我无情!”
梁义看着大贤良师那张略显扭曲的脸,没有回应什么。
没有继续辩论的意义了,如今的黄巾高层,包括大贤良师本人,都已经没了退路,没了未曾起事时,那种能冷静思考的空间。
这世道啊...总是在推着人往前走,连停都停不下来。
今夜所思所想,和昨日亦有区别,更何况是几年的时间跨度,和身份地位上的截然不同呢?
他已经不能明白眼前这个人的心境了,那日的篝火,终究还是没有燃到今天。
“我明白了。”他说。
大贤良师收敛了情绪,冷声开口:“传我法旨!传令各方,即刻起,停止对江南残存那些被朝廷和世家死守的州县,进行盲目的攻打,不要再去拿教众的命去填那些城墙!”
“将散布在江北水网地带,以及容易遭到水师袭击区域的信徒,全面向江南腹地的深山与内陆隐蔽收缩!”
“避开荆襄可能顺流而下的兵锋!”
“同时...”大贤良师顿了顿,终于还是下达了那个与他最初“拯救苍生”理念背道而驰,却又不得不做的命令:“加紧对运河残存水段、以及各地乡绅坞堡的攻打!”
“哪怕是掘地三尺,也要把剩余的所有漕粮物资,全部集中到手里!”
“只要手里有粮,只要退入深山老林。”
“就算他顾子珩真的来了,引动朝廷大军渡江、赤眉寻机决死,也休想在短时间内,威胁我百万黄巾!”
这一刻。
大贤良师身上,那种黄巾军高层所陷入的自我怀疑与高度戒备的矛盾感,展露无遗。
他们既清楚地知道,自己无力在正面战场上,去抗衡装备精良的荆襄大军,或者朝廷的重兵。
却又极度恐惧,对方会兵不血刃地,用一口安稳的饭,就瓦解了他们苦心经营的信徒基础。
这种既想扩张求存,又不得不收缩防御,如同惊弓之鸟般反复横跳的应激状态。
证明了,黄巾恐惧荆襄,远比恐惧朝廷更甚。
真是可悲。
听完大贤良师的命令。
梁义张了张嘴,他还想要再说什么。
他还想问问,如果把最后的口粮都抢光了,那些没能加入黄巾的无辜百姓,又该怎么活下去。
又或者,你这道法旨背后的余音,是不是觉得,若是真到了那一刻,从三方混战外再出现个庞然大物,人数最多的黄巾,还能借机做点什么。
但是,大贤良师却没有再给他开口的机会。
那个中年人,略显疲惫地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入了那座幽暗的道观深处。
那背影,再也没有了当初在荒村篝火边,指点星象时的挺拔与纯粹。
倒像是只剩下一个被权力、被生存、被百万人的命运,压得快要喘不过气来的凡人。
梁义拄着九节杖,默默地站在原地。
看着那扇缓缓闭合的木门。
他好像看到了光熄灭的过程,但除了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他喉结滚了滚。
最终,还是将那句一直盘旋在心口、最想问出来,却又已经知道答案的话。
苦涩地咽回了肚子里。
“你当初的理想,还存在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