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四章 勇气
顺理成章地得了个吏部给出的“上上”的优异考评。
以此为晋升之阶,他被顺利地调回了京城,入职了那向来以风闻言事、清贵刚直著称的御史台,成了一名监察御史。
这个职位,虽然品秩不高,实权在平时看来也不算大,手中既无兵权也无财权。
但在这等级森严的长安城里,却怎么也算不上是可以任人揉捏的小人物了。
毕竟,谁也不愿意平白无故地去得罪一个随时能写折子骂你祖宗十八代、还不用负什么责任的言官。
可是。
这份仕履,若是放在寻常官员身上,自然是稳扎稳打、前途无量。
但若是放在那份妖孽云集、背景通天的黄门侍郎候选名册里,却还是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平庸到了极点的味道。
没有过硬的靠山,没有惊天动地的政绩,没有名满天下的清誉。
他凭什么能上那份名单?
而让所有人都觉得夏涟绝对不可能在官场上走得长远的原因是--即使他已经当了好几年的官,见识过了官场上的那些蝇营狗苟,但他的骨子里,却依然还是个带着些近乎于迂腐的书生气的人。
当然了,如果不带着这种要命的书生气。
当初,他怎么可能干出那种彻底豁出命去,单枪匹马跑到堂堂左相面前,指着那当朝宰辅的鼻子,破口大骂其“尸位素餐、苟且弥缝”的事情来?
总之,回想起自己这几年走过的路,夏涟也觉得有些恍惚。
他当初在地方上当那个县令的时候,心态其实还算好。
那时候的他觉得,这世道虽然艰难,但只要自己守住本心,不贪不占,埋头做事,能多给治下的百姓留下一口续命的口粮,能多判清一桩冤案,那便算是对得起自己读过的那些圣贤书了。
可是。
当他真切地见识过了地方上推行政令时的举步维艰。
当他为了那与长安不过百里路程,却如同两个截然不同世道的地方凋敝、易子而食的惨状而感到心惊肉跳、夜不能寐时。
当他怀揣着满腔的悲愤与不解,被调入这繁华如锦的京城,却看到那朝堂之上,那些高高在上、掌握着天下大权的大人物们,竟然对地方上的惨剧视若无睹。
反而依然在为了一个要紧的官位、为了一丁点权力的倾斜,而在那里无所不用其极地争权夺利,排除异己,斗得乌烟瘴气。
这满朝的衮衮诸公,那一个个穿着朱紫官服的饱学之士,竟好似无一人,真正在意这大乾的天下,这黎民的死活,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时。
夏涟心底那团被压了许久的火,终究还是爆发了。
他忍不住了。
御史,本就有着风闻奏事、直达天听的特权,这是大乾官制赋予他们的武器。
那天夜里。
夏涟在书桌前枯坐了一整夜,油灯的烛火映着他那张满是愤怒和决绝的脸。
他沉思良久,最终磨墨提笔。
在那准备递交给天子与太后御览的奏疏上,他没有留丝毫的余地,咬着牙,一笔一划,加上了好些个那些平日里大家连提都不敢提的世家家主的名字,加上了那些高高在上、门生故吏遍布天下的六部高官的名字。
他亲手将那些平日里大家都看得明明白白,却都因为利益交织而默契地绝口不提的肮脏事情--从土地兼并到盐铁走私,从科场舞弊到军饷贪墨。
全部捅到了台面上!
那份奏疏递上去的那一天,就震惊了整个长安朝堂。
当时,所有看到或者听闻了那份奏折内容的人,无论是他的同僚,还是那些被他弹劾的大人物,都在心里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御史判了死刑。
大家都觉得,他夏涟最好的结局,也就是被扒了这身官服,打八十廷杖,然后贬官发配到那幽燕的苦寒边境去与草原异族为伴了。
若是倒霉一点,估计第二天就得被那些恼羞成怒的大人物们安上个“诽谤朝廷、构陷大臣”的罪名,直接弹劾下狱,秋后问斩。
可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上头的人似乎完全没有把这份奏折当回事,只是将其留中不发,压在了案头。
而暗地里,也的确没人来找他夏涟的麻烦。
因为他夏涟的脊梁骨,真的太直了。
直到了让那些想要找借口整死他的人,都觉得无从下口的程度。
他当官这几年,家无余财,那点俸禄除了维持生计,全都被他用来接济了贫苦。
他拼命干活,忙得连娶妻生子的时间都没有,至今仍是孑然一身。
做地方官时,官场里那些约定俗成的火耗、冰敬、炭敬,那些官员们拿得安安心心的银子,他夏涟却是一分都不曾沾过。
而进了京城之后,他更是连同僚们之间那些最寻常不过的饮宴、诗会,都不曾去赴过一次约。
堪称是不做一点亏心事,走夜路就绝不怕撞见鬼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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