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六章 北渡(六)



    就在韦胜以为他还要说点什么的时候,邓禹脸上的微笑瞬间消失,只剩那种毫不掩饰的赌徒般的疯狂!

    “传令!”邓禹猛地转过身,对着城墙上的传令兵,声若洪钟,喧宾夺主!

    “全军,立刻埋锅造饭!”

    “让所有将士,敞开了吃!吃饱喝足之后,大军即刻整备,无需带走沉重的辎重营帐,只带上三日口粮!”

    “起营开拔!越过新野城!于新野以南,白河北岸...不!直接渡过白河!”

    “于南岸,紧贴着河水,扎营备战!”

    这一连串军令的下达,让传令兵都听傻了,甚至不敢立刻去传,而是下意识地看向了旁边的主将韦胜。

    而邓禹,在发布完这道堪称玩命的军令后,这才转头,那张消瘦的脸上再次堆起了让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他笑眯眯地看向已经呆若木鸡的韦胜,轻声问道:“将军,如此这般,可还妥当?”

    韦胜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渡过白河?在白河南岸扎营?!

    白河自北向南流淌,横亘在新野与襄阳大军必经之路中间。

    若是大军渡过白河,在南岸扎营,那就意味着,大军的前方,是襄阳的贼人,而大军的后方,便是滚滚流淌的白河!

    这邓氏英才,第一道军令,居然就是要把大军置于这种绝地?!

    韦胜只感觉嘴里又发苦了几分,但也知道自己现在就算想反悔,又能做什么呢?

    他甚至还没有这个年轻人有勇气。

    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他闭上眼睛,掩去眼底的绝望,连连点头道:“好,好!就依...参军之言。”

    ......

    一日之后。

    新野城南,白河河畔。

    正逢春汛,河水在春风中翻滚流淌,低沉鸣响。

    这支由各色人等拼凑而成的南阳大军,在邓禹的严令督促和沿途接连斩首了不知多少企图逃跑的逃兵后,终于借助渡船,赶到了这白河的南岸,摆开了阵势。

    前无坚城可守,后有滔滔白河阻断退路。

    这,便是兵书上最为凶险,也最为惨烈的--背水一战!

    但邓禹却知道这是唯一的选择。

    他太清楚这支军队的成色了,这些人,说难听点,就是一群随时准备溃逃的羊!

    从上到下,连那个主将韦胜在内,根本就没有半分与襄阳军死战到底的战意!

    尤其是那些刚刚被强征来的戍卫兵力和农夫,只要在战场上,对面的敌人稍微占了上风,或者发起一次决死冲锋。

    而他们的身后还有退路,这几万人中的一部分,立刻就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不顾一切地转头就跑,然后引发溃败,牵动整个阵型!

    到那时候,别说杀敌了,光是自相踩踏,就能死上一大半!

    只有将他们逼入绝境!

    只有斩断他们所有的退路,把他们推到这不死也无处可逃的死地!

    让他们真真切切地看到,后退一步,就是被白河淹死,就是被督战队砍头!只有拼死往前冲,用手里的刀去搏那一线生机,他们才能有死战的勇气!

    这也是这支孱弱的大军,唯一能够迎击襄阳的胜机!

    大军在白河南岸列阵,旌旗被江风吹得东倒西歪,阵型中,士卒们看着身后那水流湍急的白河,再看看身后那些手持大刀、面无表情的督战队,许多人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忍不住开始双腿发软,低声哭泣起来。

    绝望的情绪在军阵中蔓延,而作为主将的韦胜,骑在马上,处在中军的位置,看着这一切,除了唯唯诺诺地在一旁擦冷汗,什么也不敢说,什么也不敢做。

    他俨然已经彻底把身旁的邓禹,当成了救命的稻草,在心里不断地安慰自己:邓禹好歹也是名声在外的世家英才,自幼熟读兵书,听他的,总比自己这个连指挥勇气都没有的大老粗好。

    干脆狠狠心,死马当活马医吧!

    邓禹说什么,韦胜就言听计从地下达什么命令。

    一时之间,看着在阵前策马奔腾、大声发号施令、调度各部防线的邓禹。

    周围的偏将和校尉们面面相觑,甚至有些恍惚,不知这军中,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南阳军主将。

    然而。

    就在南阳军刚刚在白河南岸勉强稳住阵脚,将拒马和简易的营栅立起的时候。

    大地颤抖。

    “轰隆--轰隆--”

    邓禹猛地扯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他看向南方,满脸阴狠笑意。

    来了!

    天际线上,最先出现的,是一面面迎风招展的玄黑色大旗!

    那黑色,在初春已经有了些绿意的原野上,是那般刺眼,就像是吞噬光线的乌云,正贴着地皮,向着新野席卷而来。

    紧接着。

    黑压压的洪流,翻过了土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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