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一章 寒门
布满血丝和干涩的眼睛。
他屏住了呼吸,伸出布满冻疮的手。
像是在触碰一场会轻易惊醒的梦境般,拿起了一本最面上的《论语》。
指尖触碰。
沈书白浑身一震。
纸面平滑,柔韧挺括,根本没有传统纸张那种粗糙扎手的感觉,更没有那些怎么也捣不烂的疙瘩。
他轻轻翻开了内页,一股好闻的松香油墨味扑鼻而来。
页面上,油墨黑亮,一个个汉字方正挺拔,排列得整齐划一。
每一个字的笔画都纤毫毕现,没有丝毫手工传抄可能会出现的错漏与涂改,也没有那些劣质雕版印刷用久之后,木纹墨迹晕染成一团的模糊。
只有完美。
这是一本即使是在世家大族的藏书阁里,也绝对算得上是珍品的书!
是任何一个读书人,都想要供奉在案头的珍宝!
然而,在这里,却有这么多。
并且,真正彻底让沈书白陷入茫然的,是那块悬挂在木案上方、用红底黑字写着的标价牌。
上面只有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售价五文】
五文钱。
沈书白这一刻彷佛化作了泥雕木塑,只会定定地注视着,发不出一句话。
他身上的这几十文钱,放在以前,什么都算不上。
可是现在。
在这间官营书铺里,他袖子里的这些钱,不仅足够他买下他曾经梦寐以求、导致他两次落榜的那些四书五经,甚至,还绰绰有余,能让他再买上几十张刚才那种雪白的上等好纸!
周遭人群抢购的喧闹声,在此刻的沈书白耳中,彷佛远去了,化作一阵嗡鸣。
他拿着那本五文钱的《论语》,呆呆地站在原地。
狂喜吗?
应该狂喜的,他终于买得起书了,他终于有资格去读那些考场上的经典了,他未来的科举之路终于有希望了。
一种无法言喻的、彷佛被扼住咽喉般的窒息感,瞬间淹没了他。
随之而来的,便是悲哀,直到转化为近乎疯魔的崩溃!
他想起了什么?
他想起了那个在码头上,为了半卷残书,被几百斤麻袋生生压断了脊背的父亲。
他想起了那个在昏暗油灯下,为了多挣一文钱给他买纸,针尖刺破了手指,最后双目失明的母亲。
他想起了自己。
无数个被寒风冻得失去知觉,手指肿胀得连笔都握不住。
却依然舍不得点灯,只能在院子里,借着惨白的月光,在泥地上疯狂划字,在破纸上反复抄书的寒夜。
如果...
如果这世上的书,早就是五文钱一本!
他的父母是不是就不用过得那么苦了?!
他的父亲是不是就不会摔断腰,他的母亲是不是就不会瞎?!
他的童年,是不是就不必在那种永远吃不饱的饥饿中挣扎,不用为了一本书去给人磕头?!
他是不是,就不用在考场上,因为根本没见过考题出处的经典,而交出白卷,被那个高高在上的考官肆意羞辱,考了那么多次都不中?!
而是可以...
沈书白抬起头,双眼布满血丝。
他终于悟了。
他终于明白了,那道横亘在寒门与世家之间,那道他以为是天资、是气运的天堑,到底是什么!
世家大族,凭什么高高在上?!
凭什么生来就能指点江山,凭什么能代代把持朝堂?!
不就是因为,他们家里的藏书阁里,藏着成千上万卷,像这样贵比黄金的书吗?!
而他们这些穷人,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科举考的,根本不是什么天地大道!
连科举考的,都只是他们世家大族拥有的东西!用这种东西来选拔人才,寒门子弟拿什么去考?!
“骗局...全都是骗局!哈哈哈!”
沈书白抱着那几本书,眼泪夺眶而出,在人群中又哭又笑,宛如疯魔。
他周围的人,没有人嘲笑他。
因为在这间铺子里,像他一样因为这“五文钱”而崩溃痛哭的寒门士子,比比皆是。
而就在沈书白抱着书,几欲晕厥之时。
他泪眼朦胧地抬起头,突然看到了,在官营书铺最显眼的墙壁上,张贴着的另一张盖着州牧大印的布告。
那张布告前,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和他一样又哭又笑的寒门士子。
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上面的字。
沈书白挤了过去。
那是一份,由荆州牧顾怀亲自签发的--特设新科政令!
那上面的字字句句,直击这群底层读书人千疮百孔的心底:
【荆襄重地,百废待兴。今特设‘算科’(及格物科),此科独立于朝廷传统之明经、进士科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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