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遗言
,她的眼睛慢慢睁开了一条缝。看到林远的一瞬间,她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那个光很微弱,像一盏快没电的灯又挣扎着闪了最后一下,但确实亮了。
“小……小远……”她的嘴唇翕动着,声音比电话里还要虚弱得多,“你怎么……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刚……刚打完吗……”
“妈,你别说话,好好休息。”林远抓住她的手。那只手很凉,手指上的茧还在——那是擀面条擀出来的茧,常年握擀面杖的地方磨出了一层厚厚的硬皮。他握着那只手,把脸埋进她手心里,肩膀在抖,但没让自己哭出声。
“比赛……赢了没?”周素芬问。这是她醒过来之后的第二句话。
“赢了。”
“怎么赢的?”
“我投进了好几个三分。”林远的声音闷在她手心里,尽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一点,“张扬控球,陈默让那个傅一鸣下半场哑火,我们在最后追回来,最后四十九秒打回来。妈,我那场的三分弧线还是偏的,但全进了。”
周素芬笑了。她笑的时候嘴角只是微微牵了一下,但眼角全是满足。
林远把她的手贴在脸颊上,没有松开。
走廊里,张扬靠墙蹲着,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盯着对面那盏坏掉的灯管看了很久。灯管隔几秒就跳一闪,把走廊照得一明一暗。陈默站在他对面,后背贴着墙,眼神落在病房门上,始终没有移开。
“林远他妈……我一直听他打电话。”张扬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但他知道陈默在听,“林远每次跟家里打完电话都说‘我妈挺好的’,说她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今天我还听他在更衣室里自言自语——‘妈你看我们赢了’。”
陈默没有说话。
“我们以后打完比赛,要记得给家里打电话。”张扬说,“每次都要。”
陈默点了点头。
周鹏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拎着几瓶矿泉水,是从卫生院门口的自动贩卖机那儿买的。他把水分给张扬和陈默,靠在墙上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许大龙在外面车上,他说不想进来。不是不想,是不敢。”他顿了顿,“外婆走的时候他也没赶上最后一面。那年他才初一。”
张扬接过矿泉水,没有拧开。他盯着手里的水瓶,瓶身因为灌得太满而微微鼓胀,透明的塑料在灯管闪烁的光里一明一暗。
许大龙坐在卫生院门口的台阶上。他个子太大了,坐在那里像一座小山半途塌了。他低着头,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没有说话。面前的空地停着临江一中的大巴,车灯已经熄了,司机王师傅靠在驾驶座上闭目养神。
李海站在大巴旁边,拿着手机,一直在打电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急促,像是在联系什么人。夜色里他的身影被车灯照成一道长长的影子,拖在水泥地上,轮廓模模糊糊的。
病房里,周素芬的精神忽然好了一些。
她让林远把床头摇起来一点,喝了口水,然后靠在枕头上,慢慢地打量着他的脸。她的目光从他头发扫到眉毛,从眉毛扫到嘴唇,像是在用眼睛把他从头到脚重新认一遍。
“瘦了。”她说,“你们学校食堂是不是伙食不行?”
“挺好的,每顿都有肉。”林远说,声音还在抖,但他努力控制着让自己听起来正常一点。
“那就好。”周素芬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病房的窗外是一堵墙,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的目光像在看很远的地方,“小远,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去村东头打球是什么时候?”
“八岁。”
“嗯,八岁。”周素芬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翻一本很旧的相册,“那个球是你爸从镇上带回来的,橡胶的,硬邦邦的,在地上一拍弹不了多高。但你抱着睡觉都不肯撒手。我问你为啥这么喜欢,你说——投进去的时候有声音,好听。”
林远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有擦,就让他顺着脸颊往下淌。
“后来你爸走了,你拿着那个球在村东头待了一整天。天黑了也不肯回来。我去找你,你站在那个破篮筐底下,跟我说——妈,爸走了,我要把投篮练好。他走之前说他唯一放心的就是我投篮比他准。”周素芬说到这里,眼圈开始泛红,“那年你九岁。九岁的孩子,跟我说要把投篮练好。”
“妈……”林远的声音开始失控了。
“你知道我最骄傲的是什么吗?”周素芬说,“不是你投篮准。是你从来没放弃过。村东头那个破球场,冬天冷得石头都结冰,夏天晒得能掉一层皮,你一天都没断过。这个才是我最骄傲的事。”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是凉的,但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个很小很小的孩子,“所以不管将来打到什么程度——能打省联赛也好,打不了省联赛也好——你在妈心里,早就是最好的球手了。”
林远握住她的手,用力攥着,像怕那只手会从自己手里滑走。
周素芬靠在枕头上,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的时候,她看着儿子,轻轻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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