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一百五十米,老子被钉在地上了
光线里泛着冷色。
绒布从弹药袋上撕下来的,半尺见方。苏晚从枪管根部开始擦,一寸一寸往前推。
没说话。
擦到蔡司瞄准镜的时候,她翻开镜盖,用绒布角轻轻划过两道旧划痕之间的镜面。
谢长峥的呼吸声在旁边,比白天平了很多。
溪水声。绒布擦钢壁的声音。远处有只鸟在叫。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
“蕰藻浜的时候——”
谢长峥开口了。嗓子里带着砂。不像是在跟苏晚讲,更像是在跟面前那截溪水讲。
“背着一个断腿的弟兄跑了三百米。子弹从耳朵边上飞。两挺重机枪对着扫,砂土打得满脸都是,眼睛糊住了还在跑。三百米。鞋底跑穿了一只。”
苏晚擦枪的手没停。
“那时候没想过腿的事。腿就是腿,跟胳膊一样,跟呼吸一样。你不用管它,它自己就带你往前冲。”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又伸直了。
“现在一百五十米。就像——”
他没用比喻。他从来不用比喻。
“钉在地上了。”
苏晚的绒布停在蔡司镜的镜盖搭扣上。她攥着绒布的那只手翻了个面,举到谢长峥面前。
右手。
食指微微弯了一下。不到三度。然后伸直了。然后又弯了一下。
“看见没?”
谢长峥的视线从溪水上移过来。
“这根手指每天抽两到三回。扣扳机的时候偏差五度——在六百米外偏出去十五到二十厘米。一颗脑袋就这么大。偏出去半个拳头,人就还活着。”
苏晚把手收回来,继续擦枪。
“我用中指扣。精度少了一截。中指的肌肉记忆跟食指不一样,力道不一样,扣满的速度差了零点零几秒。差的这一截——”
她把枪栓拉开又推回去,“咔嗒”一声。
“——够杀人就行了。”
谢长峥的手从膝盖上滑到了裤兜口。指头碰到暗兜的布料,停了。
苏晚把毛瑟步枪搁在大腿上,左手从帆布包侧兜里掏出那块写着数据的木板。铅笔头夹在右手指间。
她在木板上128、135、141三个数字后面,写了一行字。字很小。
谢长峥侧头看了一眼。
“战场不挑器官。挑的是人还活着没有。”
他看了那行字三秒。
然后他的手伸进了裤兜。暗兜里那块碎镜片被他攥住了。指关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绷着。
指缝里渗出了一道红。
碎镜片的棱角割的。新鲜的。和所有之前的那些旧痂叠在一起。
他没低头看。手搁在膝盖上,指缝里的血珠慢慢淌下来,洇进了裤子的布纹里。
苏晚的视线从他手上经过。
她没说“别攥了”。
也没说“放手”。
溪水声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空隙。绒布搁在枪托上,被她左手压着。
远处棚屋方向,马奎的声音又响起来了,隔着一百多米听不清骂的啥,但调门很高。有个新兵“哎”了一声,然后是金属碰撞的声响——大概谁又把水壶打翻了。
苏晚收好毛瑟步枪,裹上油纸塞回帆布包。
她站起来的时候,左胸口袋里的东西碰撞了一下。弹头、弹壳、照片、纸条、松枝。碎镜片的位置空着。
“明天凌晨四点。”
她拎着帆布包往棚屋走。
走了四步。背后石头上传来铁拐杖杵地的声音。一声。
苏晚的脚步没停。
但她听到了另一个声音。很轻。像指甲在金属表面划了一下。
谢长峥在把碎镜片塞回暗兜里。
血已经干了。
苏晚拐进棚屋的时候,马奎正堵在门口。他的掌心那道新伤用破布条胡乱缠了两圈,布条上洇出一团暗红。
“溪边说什么了?”
苏晚从他身侧挤过去。
“说枪的事。”
马奎哼了一声,没追问。他扭头往溪边的方向看了一眼。谢长峥还坐在石头上,拐杖横在膝盖上,人对着水面。
“老子那两截碎铜管——”
马奎的声音忽然闷了下来。
“——是张麻子给我修过嘴的那根。”
苏晚的脚步顿了半拍。
“砸了才想起来。”马奎把裹着破布条的手背在身后,“操。”
他转身走了。大刀的刀鞘在腿上磕了一声。
苏晚站在棚屋门口。溪谷里的光开始暗了。远处那块插在一百五十米终点的石板还立在碎石路面上,刻着一道横线。
横线在余晖底下反着一截白。
棚屋里头,帆布包靠着草垛。包最底下压着铁盒。盒里的东西挤在一起——弹头、弹壳、照片、残页、遗信、电报纸、金属标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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