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你那笔账记着


右肩靠着帆布包,包里油纸裹着的毛瑟步枪的枪托硌着她的肩胛骨。新枪管的钢在油纸里传来一截凉意。

    帐篷外面,马奎在骂一个打翻水壶的新兵。声音越骂越远。

    苏晚闭上了眼。

    左胸口袋里那堆信物挤在一起,随着她的呼吸起伏轻轻碰撞。金属和纸张的声音极细极小,被裹在布料和体温底下,只有贴着自己胸口才听得见。

    帐篷对面,谢长峥拐杖靠着草垛,那只右手从裤兜口缩了回来。指缝里没有新的血印。

    他把铅笔头转了一圈,搁在地图上那个没有终点的箭头旁边。

    松脂灯嘶嘶地响着。

    帘子外面的风大了一点。

    然后马奎的声音又顶了进来,这回直接掀帘子把半个脑袋伸了进去。他左手端着搪瓷缸子,里面泡着掰碎的红薯块,右手捏着另一整块递给苏晚。

    “吃。都他妈吃。明天还有四十公里的路呢。”

    红薯还烫。苏晚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焦皮上的灰。

    她咬了一口。面的,甜里带着一股子焦糊味。

    谢长峥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红薯水。缸子边缘磕了两个豁口,水从豁口的位置往下淌了一滴。他用拇指抹了。

    马奎蹲在帘子外面,嘴里嚼着不知道从哪掰来的红薯皮,含含糊糊地冲帐篷里头说了一句。

    “围墙外面那些罐头盒子,老子拆了带走了。铁丝还能用。”

    苏晚嚼着红薯没吭声。

    马奎往地上吐了一口红薯渣。“李铁柱说明天凌晨四点出发。路上过不过那个丘陵口子?”

    苏晚咽下嘴里的东西。

    “过。”

    马奎从帘子缝里朝苏晚身后的帆布包看了一眼。油纸露出来的那截枪管在松脂灯的光里反着暗色。

    “你那把枪——新管子好使不?”

    “好使。”

    马奎龇了下牙,站起来,帘子落了下来。

    帐篷里又剩两个人。

    谢长峥把搪瓷缸子搁在砖头旁边。缸子底部的水渍在泥地上洇了一小块深色。

    他从裤兜里掏出那截新削的铅笔头——他在医院窗台上放的那截——递给苏晚。

    苏晚伸手接了。

    两个人的手指在铅笔头上碰了一下。他的指尖有温度。她的指尖发凉。接触的部位大概在铅笔头中间偏上的位置,持续时间不到一秒。

    苏晚把铅笔头揣进裤兜,和松枝划线笔挤在一起。

    “你那个——眼睛的毛病。”谢长峥的嗓子哑得厉害。

    “上次犯是三天前。就闪了一下。”

    “闪的时候能打枪吗?”

    “瞄准区域没事。边上糊。”

    谢长峥的拇指在地图边缘按了一个印。

    “丘陵那段路,你走哪个位置?”

    “侧翼。四百五十米。”

    “带谁?”

    苏晚想了想。

    “李铁柱。”

    谢长峥的手从地图上收回来。他的右手虚虚地搁在膝盖上。指缝里那道碎镜片割出来的旧痂裂了一层皮,但没出血。

    “凌晨四点。”

    苏晚从干草垛上直起身子。帆布包的背带在她手里晃了一下。

    “你的水——”

    “马奎替我烧。”

    苏晚的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她掀帘子出去了。

    帐篷外面的空气比里面冷了好几度。远处有人在咳嗽。马奎的轮廓蹲在十米外的树根底下,手按着腰间的驳壳枪,脑袋冲着北面的方向。

    苏晚站在帆布帘子外面。

    帐篷里松脂灯的光从帘子底下漏出来一条线,照在她的军靴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条光。

    然后她转身,走向自己的铺位。

    走了三步,帐篷里传出铁拐杖碰地的声音。一声。

    只一声。

    苏晚的脚步顿了不到半秒。

    她没回头。

    继续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