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白树
少女的手腕。她的腕骨很细,皮肤冰凉,握上去的触感像是在捏一截被溪水冲了太久的细竹管。她没有抗拒,顺着他的力道从蓝色雪堤里走出来,赤脚踩在冻土和碎羽上,另一只手还捏着刚从地上捡起来的一根完好的翎羽。她走路的姿势有些笨拙——不是腿脚有问题,而是太久没有用双腿走路了,每迈一步都要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脚掌,确认它们还在正常交替移动。
经过裴鸦子身边时林川停了一步。“我是你说的那个东西的同类。”他开口,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两个人都心知肚明所以没必要渲染的事,“前世是,今生也是。”
裴鸦子偏头看着他。月光穿过穹顶裂缝切在两个人中间,把林川的脸和裴鸦子被血和汗浸透的胡茬侧脸都照得半明半暗。裴鸦子嘴唇动了动,最终露出一个极其复杂的表情——半是苦笑,半是别的什么更深的、说不清楚的东西。
“你也是我师姐的同类,”裴鸦子说,抬手用拇指擦了擦嘴角的血沫,“她要是还活着,大概也会这么拉着一个不该存在于世上的东西拼命跑。快走吧——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林川拉着少女转身跑进了地宫下层的旧出口甬道。
身后传来灰蓝冰晶大面积碎裂的声音。不是自然的融化碎裂——是金丹修士释放的灵压在瞬间碾碎了裴鸦子三人面前当做临时掩体的半堵石墙。石墙碎裂的轰鸣还没落下,紧接着就是一声沉闷的撞击,斩马刀与冰系灵力硬撼产生的高频震波沿着地底岩层传递过来,震得甬道顶部落下簌簌的石粉。然后是第二声撞击,比第一声更响,石壁上年代久远的裂缝全部被震得扩开了半寸。然后是裴鸦子压着嗓子骂了句极脏的话,然后罗袖的弩箭撕裂空气发出三声尖锐的破空声,然后俞霜的符阵结界被击碎时发出了类似琉璃碎裂的清脆炸响。
然后安静了一瞬。很短。
金丹修士的脚步重新响起,方向不变,速度不变。
林川没有回头。他拉着少女在黑暗中奔跑,伪脉的感知在幽蓝色的雾气里自动辨识出前方的每一处障碍——塌陷的石板、突出地面的冻土疙瘩、横在甬道中央的半根断裂石笋。他绕过它们的速度极快,脚步落地的位置总是恰好踩在障碍物之间的空隙上,好像这条甬道他走过无数遍。甬道两侧的岩壁上开始出现白色的树根。起初是零星的几根,细如竹筷,从冻土层的缝隙里钻出来攀附在石壁上,根须表面覆盖着一层发出极淡银白荧光的苔藓。越往里跑树根越密,到了后来整面石壁都被白树根织成的网封满了,像是有一棵巨树从地宫最深处倒着长上来,把根系穿透了每一寸冻土、每一条岩缝、每一道八百年前地震留下的裂纹。
少女突然停住了。
林川被拽得身形一滞,回头看她。她赤脚踩在一根粗壮的突出地面的树根上,脚趾微微蜷起抠着根皮上的苔藓,金色瞳孔仰望着甬道尽头某个方向。然后她伸手朝那个方向指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比之前更低沉的鸣叫——不是之前那种试探性的低鸣,而是一种更笃定的、更像在回应的声音。
脚下的树根在她的鸣叫声中亮了起来。不是骤然发光,而是从根须内部缓缓透出一层极淡的银白色光晕,像冬夜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的那种冷调微光。然后整条甬道所有白树根同时被点亮了,银白荧光从前到后依次亮起,铺成一条通往甬道深处的光路。光路的尽头是一扇被树根封死了大半的石门,石门上方的岩壁上刻着三个字。
字迹瘦硬,笔锋入石三分,和壁画上苍云七子中那个剑修的刻痕同出一手。三个字——白树界。
少女踮起脚尖,伸出手碰了碰石门边缘攀附的一条极细的白树根须。根须在她指尖触及的瞬间轻轻一颤,然后所有封住石门的树根同时开始回缩——不是断裂,而是活着的根系主动松开了对石门的缠绕,有条不紊地退回到岩壁缝隙里,把石门完整地让了出来。石门没有发出任何机关转动的声响,也没有灵光闪烁的迹象,只是被轻轻一推,就无声无息地滑开了一道缝。八百年的尘封在这一推里散作细细的灰雾,被甬道里的气流卷起来,在荧光中飞舞了一阵便消散了。
门里面是一片极大的地下空间。
大到看不见穹顶。白色的雾气从地面蒸腾而起,在半空中形成了一层流动的雾幔,把穹顶之上的岩石结构完全遮住了。雾气之下是密密麻麻的白树——树干是白的,树枝是白的,树叶也是白的,连地面上铺了厚厚一层的苔藓也是白的。无数白树的树冠交错编织在一起,形成一张覆盖了整个空间上方的白色天穹。在树冠最高处,隐隐能看到一圈很淡的蓝色光晕在缓缓转动——那是传送阵在休眠状态下的灵光,八百年来没有熄灭过,靠着白树根系从封印核心汲取的姑获鸟灵压一直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运转。少女松开了林川的手腕,赤脚踩进齐脚踝的白色苔藓里,一步一步往树林深处走。苔藓在她脚下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像冬夜里踩在新雪上的声响。她走了七八步后停下来,转过身,歪着头看他。耳后那片幽蓝羽毛在白雾和白树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像是黑白画卷上唯一一滴没干的颜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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